丙队的人没有走,也没有动。
他们就在那片坡上住着,白天晾被子、劈柴、生火做饭,晚上点起篝火,一堆两堆三堆,最多的时候点到七堆,最少的时候也有五堆。哨兵在山梁上轮班站着,白天换三拨,晚上换四拨,从不间断。
但始终没有人往龙门这边靠近一步。
第六天,张远声又来了。
这回他只带了郭六斤一个人,连栓子都没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他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丙队营地里,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坡上走动。一切如常,像一幅画。
他放下望远镜,继续向龙门走去。
洞口,罗广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穿在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厚实,暖和。他手里没有剥树皮,只是坐着,望着远处那片丙队营地。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烧水,那两床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洞口干燥的地方,没舍得盖。
“罗老爷子。”张远声在洞口三步外站定,抱拳一礼。
罗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张远声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也望着远处那片营地。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他们就这么耗着?”
罗广没有回答。
“耗到什么时候?”
罗广依旧没有回答。
张远声转头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在秋日阳光下,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前辈,”他忽然问,“您守了四十七年,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罗广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过。”他说。
“哪一次?”
罗广望着远处那片营地,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
“万历四十七年。”他说,“那年也是秋天,也有一拨人来了,在对面的坡上扎了营。也是不走,也不动,就那么耗着。”
张远声等着他说下去。
“耗了多久?”
“耗了三个月。”罗广道,“从秋天耗到冬天,从冬天耗到开春。开春之后,雪化了,他们走了。”
张远声怔了怔。
“走了?为什么?”
罗广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耗不下去了,也许是别的地方出了事,也许是……他们等的人没来。”
他顿了顿。
“守山的人,最怕的不是来的人多,也不是来的人凶。最怕的是这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营地。
“等。”
张远声望着那片营地,望着那些在坡上走动的人影,望着那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沉默良久。
“他们也在等?”他问。
罗广点了点头。
“等什么?”
罗广没有回答。
年轻伤兵烧开了水,端过两碗来。张远声接过,慢慢喝着。水还是那个味,山泉水煮开了,清甜。
他喝着水,眼睛却一直在看那片营地。
“丙队背后的人,”他忽然说,“一直没有露面。”
罗广看着他。
“石潭那边,姜家也没有再动。”张远声继续道,“北边的清军,也只是守着隘口,没有进山的意思。”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在等。”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等什么?”他问。
张远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些在坡上走动的人影,望着那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望了很久。
“等一个消息。”他终于说。
罗广没有说话。
“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动起来的消息。”张远声道,“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罗广。
“前辈,您说,会是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