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不动(2 / 2)

罗广望着他,沉默良久。

“老夫不知道。”他说,“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等的人,不一定等得到。”罗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等到的人,不一定等的是自己想等的。”

张远声望着他,忽然笑了。

“前辈这话,像是经历过。”

罗广没有接话。

日头渐渐西斜。远处丙队营地里,开始有人收被子。一床,两床,三床,收进窝棚里。山梁上的哨兵换了一拨,新的哨兵站上去,朝龙门这边望了望,又望向别处。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又开始烤面饼。这回的面饼里加了点腌菜,是周典送的那坛。他把腌菜切碎了和在面里,烤出来的时候,香气比之前浓了许多。

张远声闻着那香气,忽然觉得有些饿。

“还有多久能吃?”他问。

年轻伤兵愣了一下,连忙道:“马上马上,这就好。”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面饼,一张烤得有点焦,连忙拿起来,用桐树叶托着,先递给张远声。

张远声接过,咬了一口。面饼外焦里嫩,腌菜的咸香混着面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

年轻伤兵脸上绽开笑,又递给罗广一张,然后自己拿起一张,蹲在灶边慢慢吃。

三个人就这么蹲着,吃着,望着远处那片丙队营地。

营地里,炊烟也升起来了。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渐渐融进灰蓝的天空。

“他们也在吃饭。”年轻伤兵忽然说。

张远声点点头。

“他们也有人在站哨。”年轻伤兵又道,“站哨的人不能吃饭。”

张远声又点点头。

年轻伤兵嚼着面饼,望着那片营地,忽然问:“张总兵,您说,他们站哨的人,会不会也饿?”

张远声看了他一眼。

“会。”

年轻伤兵想了想,又问:“那他们饿的时候,会想什么?”

张远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个站在山梁上的哨兵,望着那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在想,”他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年轻伤兵怔了怔,没有再问。

太阳落下去了。暮色渐浓,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一堆一堆亮起来。今晚也是五堆,跟昨晚一样,不多不少。

年轻伤兵起身,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亮起来,照亮了洞口,照亮了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子,也照亮了青石上那两道并肩坐着的身影。

罗广和张远声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着,望着远处那五堆篝火,望着那盏昏黄的松明,望着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山峦轮廓。

夜风起来了,拂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盏松明旁。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也在风中摇晃着,明明灭灭。

“他们今晚也是五堆。”年轻伤兵蹲在灶边,喃喃道。

没有人接话。

他就那么蹲着,望着远处那五堆篝火,望着洞口这盏松明,望了很久。

灶膛里的余火渐渐暗下去。该睡了。

年轻伤兵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忽然听见罗广开口。

“明天。”老者说。

年轻伤兵一怔,转头看向他。

罗广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五堆在风中明明灭灭的篝火。

“明天什么?”年轻伤兵问。

罗广没有回答。

张远声望着他,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身,朝罗广抱拳一礼,转身向山下走去。

郭六斤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伤兵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爷子,”他终于开口,“张总兵明天还会来吗?”

罗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五堆篝火,望着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山峦轮廓。

夜风吹过洞口,吹得那盏松明噼啪作响。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