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依旧没有说话。
姜文焕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一丝嘴角的弧度。
“罗老先生,”他说,“姜家要的,和丙队要的,不是一回事。”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你来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姜文焕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放在洞口那块最大的青石上。
是一枚铜尺。
尺长一尺二寸,暗沉沉的铜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年轻伤兵不认识那些符号,但他见过这东西——宋知礼那天夜里画的图,和这个一模一样。
镇水铜尺。
罗广望着那枚铜尺,望了很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文焕退后几步,重新站在二十步外。
“物归原主。”他说,“石潭那边,姜家不会再去了。”
年轻伤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那枚铜尺,又看看姜文焕,又看看罗广,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罗广没有去拿那枚铜尺。他只是望着姜文焕,望着那张清瘦的脸,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为什么?”
姜文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姜家等到了想等的消息。”他说,“那消息和罗老先生您,和这洞里的东西,没有关系。”
罗广望着他,没有说话。
姜文焕抱拳一礼,转身向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丙队那边,”他说,“他们等的人,也快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走,深青色的长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乱石坡的那一头。
年轻伤兵愣愣地站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洞口那块青石上静静躺着的铜尺,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他没有去看那枚铜尺,只是望着远处丙队营地的方向,望着那片坡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年轻伤兵终于回过神来。他走到洞口,小心翼翼拿起那枚铜尺,双手捧着,递给罗广。
“老爷子……”
罗广接过铜尺,低头看着。尺上的符号密密麻麻,刻得很深,有些已经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看了很久。
“他们等的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快到了。”
年轻伤兵一怔。
“谁?谁快到了?”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枚铜尺,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望着山梁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哨兵。
日头缓缓西移。
灶里的火熄了,没有人去添。年轻伤兵蹲在灶边,一会儿看看那枚铜尺,一会儿看看远处那片营地,一会儿又看看罗广。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远处丙队营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坡上来回跑动,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听不清。那些晾着的被子衣物,被胡乱收进去,帐篷的帘子掀开又放下,放下又掀开。
年轻伤兵站起身,手又按在柴刀上。
“老爷子……”
罗广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片骚动的营地,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望着山梁上那个忽然转过身、朝某个方向张望的哨兵。
然后,他看见了。
北边那条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马。
看不清有多少,只看清最前面那面旗——红色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上面好像绣着什么。
那队人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停在丙队营地前面。
有人下马。有人迎上去。有人跪下行礼。
年轻伤兵的手,握紧了柴刀柄,又松开,又握紧。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那枚铜尺放在他膝边,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来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