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以强悍武力扫平天下、推行新政时手段雷厉风行的新朝。
那种不确定性,比暴风雨更让人心悸。
此刻,在船头独立的舱室内,郑怀远正悠然地品着一壶上好的武夷岩茶。
他年约五旬,面容与郑芝龙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英气,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圆滑与算计。
对于舱外的担忧,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浑然不放在心上。
“杞人忧天。”他嗤笑一声,放下茶杯,对身边侍立的心腹管家道,“芝龙如今是朝廷重臣,手握数万水师,镇守东南。朝廷要倚重他稳定海疆,对付红毛夷,乃至将来经略大员,岂会为了些许小事伤了他的面子?
这走私的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以往在大明,不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大夏新立,更要收拢人心,尤其是芝龙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
管家附和道:“老爷明见,更何况,咱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缉私队那个王队正,不是收了好处吗?还有几个小旗,也是打过招呼的,真有什么,也会提前通风报信。”
郑怀远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就是了,官场上的事,历来如此,水至清则无鱼,大夏要养兵、要造船、要搞那么多新鲜玩意,哪样不要钱?
光靠税收和抄没那点,够用多久?底下人总要有些活路。
咱们这生意,一来不伤天害理,二来也给某些人提供了方便,三来嘛……”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海上的利,实在是太肥了,习惯了山珍海味,谁还愿意回去啃窝头?”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大夏的扩张确实需要海量资金。
自四川始,张行便确立了清晰的财政思路:通过相对公平的田亩税、规范的商税、以及关键资源的国家专营来获取主要收入,同时严厉打击贪腐和走私,避免税源流失。
八个步兵镇、两个骑兵镇、正在组建的第三骑兵镇、以及规模宏大的新式水师建设计划,无一不是吞金巨兽。
但张行更深知,与其杀鸡取卵式地不断盘剥特定阶层,不如建立一套稳定、可持续的财政体系。
走私,正是对这种体系根基的蛀蚀。
然而,人心不足,欲壑难填。
像郑怀远这样的旧式人物,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拒绝理解这种建立在法度和长远规划上的新秩序。
他们仍习惯于用旧时代的潜规则和人情网络,去揣度、去试探、甚至去挑战新朝的底线。
他们以为,只要打点到位,背景够硬,法度便可形同虚设。却不知,大夏的雷霆之威,正等待着这样的试炼者,以儆效尤。
船只在夜色中继续向着新安县(今深圳)以东一处名为“老蟹湾”的偏僻小海湾驶去。
那里礁石密布,水道曲折,大型船只难以进入,却是小型走私船理想的接驳点。
按照计划,岸上会有接应的人手和车马,将货物迅速转运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