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可京城中央广场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舞台上的灯笼依旧明亮,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四周的火盆燃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为那些坐在前排的官员们送去阵阵暖意。百姓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却谁也不肯离去——台上的表演,实在太精彩了。
困意,早已悄悄爬上了许多人的眉眼。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悄悄靠在身旁亲人肩上,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舞台,生怕错过哪怕一个瞬间。
“这困是困,可这节目,是真舍不得走啊……”
一个老汉揉着眼睛,嘟囔道。
身旁的儿子笑道:“爹,您都打了八个哈欠了,要不咱先回去?”
老汉一瞪眼:“回去?回去干啥?这好不容易来一回,错过了一辈子都得后悔!你别说话,好好看!”
儿子无奈,只能继续陪着。
这样的对话,在人群中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小塔台上,萧景琰端坐珠帘之后,目光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明明困得不行却依旧强撑着的百姓,唇角微微上扬。
这便是他想要的效果。
精彩的节目,就是要让人舍不得走,舍不得睡。
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要硬撑着看完。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继续望向舞台。
此时,第三篇章的最后一个节目,正在上演。
那是传统戏曲——《状元郎·过年》。
舞台上,几个身着戏服的演员正在卖力表演。扮相清苦的书生,衣衫褴褛的女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紧紧相拥。
那书生唱道:
“除夕夜,雪纷飞,破屋寒窑无所归。
囊中羞涩无酒肉,唯有残灯照空帷。
娘子莫要空流泪,且听为夫说一回——
待到来年春闱日,金榜题名把家回!”
那女子依偎在他怀中,眼中含泪,却满是期盼:
“夫君莫要空立志,妾身只愿长相随。
不求金榜题名日,只求年年共守岁。
纵是粗茶与淡饭,只要与君在一处,
便是人间最富贵,便是天上神仙位!”
两人相拥而泣,唱腔凄婉动人,引得台下不少女子悄悄抹泪。
可那唱词中,却又隐隐透着希望——苦尽,总会甘来。
果然,最后一幕,那书生终于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满车的年货,回到那破旧的草屋前,将娘子紧紧拥入怀中。
“娘子!为夫回来了!”
“夫君!妾身……妾身等你等得好苦!”
两人相拥而泣,台下也哭成一片。
可那哭,是欢喜的哭。
是苦尽甘来的哭。
是看到了希望的哭。
随着最后一句唱腔落下,舞台上锣鼓齐鸣,满台生辉。那书生与娘子携手站在舞台中央,朝着台下深深一揖。
全场,掌声雷动!
“好!”
“太感人了!”
“这才是过年嘛!”
百姓们一边擦着泪,一边拼命鼓掌。那些官员们,也纷纷点头,连连赞叹。
司仪再次登台,待掌声稍歇,朗声道:
“第三篇章,至此结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
“接下来——是本次新春大典的最后一个篇章!”
“第四篇章:普天同庆!”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沸腾!
“最后一个篇章了!”
“快看快看!”
“可算到压轴了!”
百姓们激动地往前挤着,恨不得把脖子伸到舞台上去。那些原本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人,此刻也猛地来了精神,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舞台。
司仪微微一笑,继续道:
“第一个节目——”
他拖长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说唱艺术:《渔父闲话·四季渔乐》!”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缓缓登上舞台。
一人手中拿着一面扁鼓,一人怀里抱着一把三弦。两人脸上都带着憨厚的笑容,一上台,便朝台下拱手作揖。
“诸位看官,老汉我姓张,这是我家兄弟,姓……呃,也姓张!”
“去你的!谁跟你一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插科打诨,惹得台下阵阵哄笑。
那弹三弦的清了清嗓子,手指一拨——
“叮叮咚咚……”
悠扬的三弦声,如同溪水潺潺,在夜空中流淌开来。
那敲扁鼓的跟着节奏,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
简单而明快的节奏,让人听了就想跟着摇头晃脑。
然后,两人开口唱了起来。
那唱腔,不是宫廷的雅乐,也不是戏台的婉转,而是一种质朴的、带着乡土气息的调子。像是田间地头的农夫,劳作之余随口哼唱的曲儿,亲切,自然,让人听了浑身舒坦。
“春来江水绿如蓝,
渔夫撒网白云间。
一网下去捞日月,
两网上来满舱鲜。
老婆孩子围炉坐,
鱼汤泡饭赛神仙——”
唱到“赛神仙”时,那敲鼓的还故意挤眉弄眼,逗得台下哈哈大笑。
紧接着,曲调一转,进入了“夏”的部分:
“夏来荷花满池塘,
渔夫摇橹碧波上。
荷叶底下躲凉快,
顺手摸条大鲤郎。
回家切成生鱼片,
蘸点米醋喷喷香——”
那弹三弦的接茬道:“喷喷香?怕是苍蝇先尝吧!”
“去去去!别捣乱!”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惹得台下笑声不断。
然后是“秋”:
“秋来稻熟蟹脚痒,
渔夫撑船到芦荡。
螃蟹横行我不怕,
一把抓住扔进筐。
回家上锅蒸一蒸,
红彤彤的满屋香——”
“香是香,就是壳太硬!”那弹三弦的又插嘴。
“你懂个屁!壳硬才有嚼头!”
台下笑成一片。
最后是“冬”:
“冬来雪花满天飘,
渔夫凿冰把网抛。
一网下去空荡荡,
两网上来几条苗。
回家煮锅鱼片粥,
老婆骂我手艺孬——”
那敲鼓的做出委屈状:“我容易吗我?大冬天的,凿冰捕鱼,回家还挨骂!”
那弹三弦的拍拍他肩膀:“兄弟,认命吧。谁让咱们是渔夫呢?”
两人相视一笑,齐声唱道:
“春夏秋冬四季过,
渔夫日子乐呵呵。
不求富贵不求官,
只求年年有鱼摸。
老婆孩子热炕头,
赛过天上活神仙——活神仙!”
最后一句唱完,两人齐齐鞠躬,咧嘴一笑。
台下,掌声雷动!
“好!”
“唱得太好了!”
“再来一个!”
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那些困意,早已被这欢快的曲调驱散得无影无踪。
就连那些官员们,此刻也忍俊不禁,抚掌大笑。这样质朴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曲调,他们平日里哪里听得到?
小塔台上,萧景琰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节目,他太熟悉了。
因为那唱词,那节奏,那插科打诨的方式——全都有他前世的影子。
那些年听过的民间小调,那些年在网上刷到的搞笑视频,那些年看过的乡村喜剧……都化作了这短短几分钟的表演。
他微微点头,心中暗暗得意。
这“说唱艺术”,效果不错。
既能缓解观众疲惫,又能带来欢乐,一举两得。
待那掌声稍歇,司仪再次登台。
他的脸上,也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方才那《渔父闲话》,可还尽兴?”
“尽兴!”台下齐声高呼。
司仪笑道:“尽兴就好。不过,接下来的节目,可就更精彩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接下来——雅乐与剑舞:《剑器大曲·公孙遗风》!”
话音落下,舞台上的灯火陡然一暗。
随即,一阵低沉而萧瑟的音乐,缓缓响起。
那是编钟与古琴的合奏,悠远而苍凉,仿佛来自遥远的边塞,又仿佛来自千年前的战场。
紧接着——
一队身着戎装的男子,从舞台两侧缓缓登场。
他们身披玄色铠甲,外罩红色战袍,腰间佩着明晃晃的长剑。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每一步踏下,都带着铿锵的节奏,仿佛千军万马,正从远方开来。
台下的观众,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嬉笑打闹的百姓,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望着这些威风凛凛的将士。
将士们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他们排成一个方阵,面朝观众,目光坚毅而冷峻,如同真正的沙场勇士,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乐声渐起,愈发激昂。
为首的将领,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那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在灯火下如同一条银色的蛟龙。他将长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天,一动不动。
身后,所有的将士,同时拔剑!
“锵——”
整齐划一的拔剑声,如同惊雷炸响!
台下,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乐声,进入慢板。
将士们缓缓舞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舒缓而有力,刚柔并济。那长剑在他们手中,时而如游龙穿梭,时而如惊鸿掠影,时而如山岳沉凝,时而如流水潺潺。
他们的身姿,挺拔而矫健。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腾挪,都带着军人的刚毅与勇武。那红色的战袍随着他们的动作翻飞,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那些百姓们,从未见过如此威武的舞蹈。那些平日里只能在城墙上远远望一眼的将士,此刻就在他们眼前,展现着那属于军人的风采。
那些官员们,尤其是兵部的官员,此刻更是目不转睛。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他们麾下的将士,是他们大晟的军魂。
忽然——
乐声陡然转急!
进入了“入破”的部分!
那是整首曲子最激烈、最急促的段落。编钟与羯鼓齐鸣,古琴与琵琶争锋,各种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洪流!
台上的将士们,也随之加快了动作!
剑光如练,满台生风!
他们或刺或劈,或挑或撩,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气势,仿佛真的在战场上与敌人搏杀。他们的身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疾,那红色的战袍在剑光中翻飞,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