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寒意。
可对于周明远来说,这春风却格外珍贵。
距离春闱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静下心来好好温习,或许还能再背几篇文章,再做几道策论。可若是为生计发愁,那便是一天也难熬。
周明远坐在客栈那张咯吱作响的窄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兄,怎么了?”
林清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捧着一本《论语》,借着窗外的微光细细研读。
周明远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想……咱们的盘缠,怕是撑不到春闱了。”
林清源放下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实话。
三人同住一间房,房钱虽省了不少,可吃饭喝水,样样都要钱。他和周明远都是寒门出身,带来的盘缠本就有限。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也只够勉强维持。再过半个月……怕是真要断粮了。
“要不……”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咱们去找份差事?”
林清源微微一怔:“差事?做什么?”
周明远道:“我听客栈掌柜的说,贡院那边正在招人干活。因为贡院虽然建好了,可里面的布局和内饰还没弄完。户部和工部商量着,与其雇外面的工匠,不如招些考生来干。一来省钱,二来也能让咱们这些穷书生赚点工钱补贴生活。”
林清源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周明远点点头:“掌柜的应该不会骗咱们。”
两人正说着,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张富贵那圆滚滚的身影冲了进来。
“两位!两位!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
“什么好消息?”
张富贵一屁股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才神秘兮兮地道:
“我刚才出去逛,听说贡院那边在招工!干一天活,给五十文钱!还管一顿午饭!”
周明远和林清源同时站了起来:
“真的?”
张富贵得意洋洋:
“那还有假?我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是礼部和工部联合搞的,专门招咱们这些赶考的学子。说是为了让咱们有点收入,也能顺便熟悉熟悉考场环境。”
他顿了顿,拍了拍胸脯:
“怎么样?去不去?”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我去!”
张富贵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那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
周明远一愣:“你也去?你又不缺钱。”
张富贵嘿嘿一笑:
“我是不缺钱,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俩去干活,我一个人在客栈睡大觉啊。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我听说,贡院那边,说不定能遇到大人物呢。”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这张富贵,还真是……有意思。
三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到了那座巍峨的贡院。
贡院占地极广,灰墙高耸,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兵卒,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三人绕过正门,来到侧边的一处偏门。
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少和他们一样穿着朴素的年轻书生,正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拎着包袱,有人边走边啃着干粮,也有人边走边捧着书看。
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低头登记着什么。他身旁站着几个小吏,手里拿着名册,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人。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姓名,籍贯,都报清楚!”
“领了牌子才能进去,别乱闯!”
周明远三人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面。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轮到他们。
那官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
“姓名,籍贯。”
周明远连忙道:
“学生周明远,青州府人氏。”
林清源道:
“学生林清源,徽州府人氏。”
张富贵道:
“学生张富贵,应天府人氏。”
那官员听到“应天府”三个字,多看了张富贵一眼。见他穿着绸缎袍子,却跑到这儿来干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低头在名册上记了几笔。
“行了,领了牌子进去吧。活儿简单,就是搬运石块木料,听工头安排。干一天五十文,午饭管一顿。记着,不许偷懒,不许惹事,不许乱跑。违者赶出去,还要报给礼部,取消考试资格!”
三人连连点头,领了木牌,进了偏门。
一进门,便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石块、木料、石灰、砖瓦……密密麻麻,堆积如山。数百名穿着各色衣裳的学子,正穿梭其间,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推着小车,有的抬着石块,有的和着泥灰。
有人累得满头大汗,有人气喘吁吁,却没人叫苦叫累。
周明远看着这场景,心中涌起一阵感慨。
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穷书生。
都是为了生计,不得不放下书本,来这儿卖力气的。
林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找工头报到。”
三人穿过人群,找到了一个穿着短褐、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着什么,见三人过来,扫了他们一眼:
“新来的?”
周明远连忙递上木牌:
“是,工头。我们是今天新来的。”
那汉子接过木牌看了看,随手一指:
“你们三个,去那边搬木料。搬到后院码好,别乱放。干完了再来找我领新的活儿。”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边堆着一人多高的木料,几个人正吃力地抬着往远处走。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
“走!”
三人走到木料堆前,开始干活。
木料都是上好的松木,又粗又长,一根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两个人抬一根,勉强能抬动;一个人扛,非得压趴下不可。
周明远和林清源搭伴,一根一根地往院里抬。张富贵一开始也想帮忙,可他那圆滚滚的身材,走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差点被木料压趴下。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负责给你们打下手!”
张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行,你负责看着,别让木料砸着我们就行。”
张富贵连连点头,爬起来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喊两声“小心”“慢点”“往左往左”,倒也有模有样。
干了一个多时辰,三人终于搬完了第一批木料。
周明远累得满头大汗,靠在墙上喘气。林清源也好不到哪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揉着酸疼的肩膀。
张富贵凑过来,递给他们两个水囊:
“来来来,喝口水。我特意去买的,井水,凉快!”
周明远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长舒一口气:
“痛快!”
林清源也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四周。
工地上,依旧人来人往。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学子,有的还在埋头干活,有的也和他们一样在休息。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聊天,还有人捧着书,一边歇息一边念念有词。
林清源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来到京城。
都是为了那一场考试,拼尽全力。
可最终能金榜题名的,又能有几个呢?
正想着,张富贵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哎,你们知道,来这儿干活,除了赚钱,还能干什么吗?”
周明远一愣:“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