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贵难得没有嘻嘻哈哈,他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哆嗦,双手紧紧攥着考试用的篮子,里面装着笔墨砚台和几块干粮。他小声嘟囔道:“完了完了,我肚子疼……我肯定是紧张了……”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紧张。深呼吸,别想那么多。”
张富贵深吸几口气,脸色却更白了:“不行不行,我还是紧张。万一考不上怎么办?我爹非得打死我不可……”
林清源淡淡道:“考不上就明年再来。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张富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墨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格外平静。他望着贡院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在望着一个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梦。
周明远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问问沈墨言紧不紧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沈墨言比他更紧张。
沈墨言家贫,母亲独自一人供他读书,省吃俭用,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这一次,若是考不上,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他也会紧张。
他也是寒窗苦读,也是砸锅卖铁才来到京城。他的老母亲,此刻或许正跪在村口的土地庙前,祈求菩萨保佑他金榜题名。
可他不能紧张。
他是他们四个人里,最不能紧张的那个。
“咚——咚——咚——”
三声炮响,震天动地。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队官兵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紧接着,几名身着官袍的考官走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礼部尚书李新。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诸位考生,今日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陛下有旨,务必公平公正,唯才是举。尔等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望尔等严守考场纪律,各展所学,莫负圣恩!”
他顿了顿,一挥手:“开龙门!”
几名兵卒上前,合力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便是考场的号舍。那甬道幽深而漫长,仿佛一条通往命运彼岸的隧道。
考生们开始鱼贯而入。
门口站着十几名兵卒,还有几名考官,正在逐一检查考生的身份和携带的物品。
检查极其严格。
每一个考生,都要出示官府发的“考引”——也就是准考证。考官要对照上面的画像,仔细辨认考生的相貌,确认无误后,才允许进入下一关。
然后是搜身。
考生要解开衣襟,脱下鞋袜,让兵卒仔细检查。身上不能夹带任何纸片、书籍,甚至连衣服的夹层都要捏一遍。有人把作弊的小抄藏在鞋底,被当场搜出,立刻便被押走,取消考试资格,还要枷号示众。
那人的哭喊声,在人群中回荡,让许多考生脸色发白。
周明远排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检查、放行,心中愈发紧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才稍稍放心。
轮到张富贵时,他紧张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瑟瑟发抖。兵卒让他脱鞋,他哆嗦了半天才把鞋脱下来。兵卒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便挥挥手让他过去。
张富贵如蒙大赦,抱起篮子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周明远忍不住笑了,心中的紧张也消散了几分。
轮到他自己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递上考引。考官看了看考引上的画像,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进去吧。”
周明远依言解开衣襟,脱下鞋袜,让兵卒检查。兵卒仔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便放他进去。
他抱起篮子,快步穿过甬道,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
过了这道门,就是考场了。
过了这道门,他就要开始书写自己的命运了。
甬道尽头,是一排排整齐的号舍。
每一间号舍,都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坐下。号舍里有一张窄窄的木板,那就是考试的桌椅;有一盏油灯,一个水壶,还有一个便桶。
周明远找到自己的号舍,钻了进去。
号舍很窄,他侧着身子才能坐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放在地上,把笔墨砚台摆在木板上,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旁边,是林清源的号舍。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明远低声道:“林兄,紧张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林清源淡淡的声音:“有一点。”
周明远笑了:“我还以为你从来不紧张呢。”
林清源也笑了:“我也是人。”
远处,传来张富贵的声音:“你们别聊了!我快紧张死了!”
两人忍不住笑了,却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考官听见。
更远的地方,沈墨言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号舍里,望着面前那块空白的木板,目光平静如水。
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贡院外,一处隐蔽的高楼上。
萧景琰负手而立,透过窗棂,远远地望着贡院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在接受检查的考生,扫过那些紧张、期待、忐忑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大晟的未来。
这些人,将用笔墨书写自己的命运。
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正想着,忽然,贡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兵卒围住了一个考生,正在大声呵斥什么。那考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萧景琰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