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把智恒通的三成股份送给国家了。”
二婶倒吸一口凉气,堂姐捂住嘴。师父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却被谭笑七抬手止住了。
“听我说完。”谭笑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叔脸上,“我和岳领导说定了,国家不参与智恒通管理。”
二叔眉头微微一动。
“国家也无权向第三方出售这三成股份,也不能拿去做抵押和质押。”谭笑七一字一顿,像是在签一份无形的合同,“每年公司分利润的时候——给国家划拨其中三成利润。”
他说完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虞和弦靠在书架旁,眼睛慢慢亮了。
二婶愣了愣,扭头去看二叔。二叔站在书桌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仿佛把胸口堵着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明白了吗?”谭笑七看着他们,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温度,“我是把智恒通和国家利益绑到一起了!”
师父愣愣地站着,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好小子!”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里冒着光,“这招高啊——国家不插手经营,不转让不抵押,只要分红!这不就是——”
“护身符。”二叔接上他的话,声音低沉,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稳当,“这是给智恒通请了一道护身符。”
堂姐还懵着,扯扯二婶的袖子:“妈,什么意思?”
二婶没理她,只是看着谭笑七,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七啊,二婶刚才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我哪想得到……”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窗外又传来夜鸟的扑棱声。这一次,那影子掠过玻璃时,屋里没有人再去看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谭笑七身上,只是这回,那些目光里不再有不解和焦急。
虞和弦从书架边走过来,站在谭笑七身侧,微微偏着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七哥,你这步棋,打算了多久?”
谭笑七没回答,只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很深,但不知哪里透着一星光亮。
二叔没再说话。他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侄子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老宅窗外沉沉的夜色,什么都看不透,又什么都藏在那里头。
他想起刚才饭局散时,岳领导握着谭笑七的手,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小谭,你想好了?”第二句是“好。”第三句是“就这样定。”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一分钟。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听着这寥寥几句对白,硬是没琢磨明白——这么天大的事,怎么就谈完了?怎么就定下来了?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暗语,外人听不出门道,他们自己却心照不宣。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上。灯罩是墨绿色的,边缘磨得发白,还是父亲那辈留下的东西。灯光拢成一圈,照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照不着的地方都沉在黑暗里。就像这步棋,明面上是让利,暗底下的东西,才真正要命。
智恒通做的是什么生意?倒卖批文和配额,房地产等等,这些年风头越盛,盯着的人越多。有些门槛看着不高,可要想跨过去,得有人扶着。现在好了,国家拿了三成干股,不插手、不转让、不抵押——这哪是股东?这是背书。这是给智恒通请了一道护身符,镀了一层金身,往后谁想伸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二叔轻轻吐了口气。这步棋,他没想到。活了五十多年,他没往这处想。可这二十八的孩子想到了,还走成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书房的檀香还在烧,烟气细细的,往上飘。他想起一句话: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生意,是人心。那时候他不全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二叔看着谭笑七,目光里那点复杂渐渐淡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欣慰里掺着感慨,感慨里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交出去了。
他没吭声,只是慢慢坐进椅子里,把那只青瓷笔洗又转了一圈。
谭笑七等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重新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我们今天搞定了智恒通最大的敌人。”他说到“敌人”两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得心头一跳——钱老的事,他们多少知道些,那可不是寻常事。
“按道理来说,”谭笑七顿了顿,“应该进入高速发展通道了。”
师父眼睛一亮,张嘴想说什么,被谭笑七一个眼神止住了。
“但是——”这两个字拖得比刚才长了一点,“我觉得这样太过招摇。”
二叔的手指在笔洗上停住了。
谭笑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叶的气息。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从肩头传过来,沉沉的:“铲除掉钱老,就是最大的利好。往后智恒通应该走平稳发展的路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尽可能少树敌人。”
虞和弦靠回书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二婶和堂姐对视一眼,这回没敢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甚至——”谭笑七的目光落在二叔脸上,“该多捐款,多做善事。”
屋里忽然静了。不是那种尴尬的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静。檀香的烟气被夜风吹散,又很快聚拢回来,在灯光下绕成细细的圈。
二叔看着侄子,喉结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师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堂姐愣愣地站着,像是在费力消化这些话。只有虞和弦,唇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才是一个成熟企业的立身之道。”谭笑七说完这句话,没再看任何人,只是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墨色的海。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眼里的神色看不太分明,可那背影立在那里,不知怎的,让人觉着安稳。
二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路绕不得。
师父抬起头,看着徒弟的背影,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这回不是心疼,也不是着急,就是叹一口气,像是把胸口最后那点悬着的东西吐出来了。他想起当年收这个徒弟的时候,有人说他眼力好。现在想想,那哪是眼力好,那是命好。
窗外不知哪来的夜鸟又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划破寂静。谭笑七没动,只是望着远处那一点点若隐若现的灯火。
虞和弦从书架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两人并排立在窗前,谁也没说话。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轻轻拂过他的衣袖。
腊月里的天黑得早,不过五点钟,谭家老宅的书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模糊成了一团墨影。
谭笑七靠在红木书桌的桌角,手里转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她抬眼看向对面藤椅上的人,嘴角噙着一点笑,语气却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今晚上吃什么。
“二叔,过了元旦,您的升职通知就会下来,全面接管甄英俊以前负责的一揽子事务。”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瞬。
谭二叔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身子往前一倾,藤椅的扶手发出“吱呀”一声响。他盯着侄女,喉咙里滚出一句:
“刚——我可没听见岳崇山跟你说这个?!”
话出了口,才觉出嗓门大了,又压低了三分,可那眼神里的惊疑半点没褪。宦海沉浮二十多年,他从部队文书干到如今的位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正因为身在局中,有些事反倒看不清了——尤其是岳崇山这个人。那位领导的心思,比这腊月的天还难琢磨。
谭笑七没急着答话,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轻微的一声“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二叔,您老人家怎么糊涂了?”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睛里却是一片清明。“咱今天上交了胶片除掉甄英俊,是帮岳领导去了多大的一个心病?甄英俊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了三年,手里攥着多少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那是颗钉子,扎在肉里,拔不出来,还不能使劲摁。现在呢?钉子没了,手还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走回书桌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说给二叔一个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这满屋子的旧书旧柜听:
“他怎么会不提拔您呢?提拔您,就意味着跟着他岳崇山的人,办事得力的,他记着呢。甄英俊那摊子事,烂账一堆,别人接不住,也不敢接。只有您,知根知底,手稳嘴严。他不给您给谁?”
谭二叔靠在藤椅里,半晌没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下去了,书房的轮廓渐渐沉入阴影里,只有谭笑七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半天憋着的什么东西都吐了出来。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只凉透的茶杯,把外边值班的勤务兵叫进来,把茶杯交给他。
“行,”他说,声音低低的,却稳当了,“二叔知道了。”
他没再看侄子,只盯着窗外那团模糊的槐树影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嗯,他还有件事没说,他也不能说,那就是侄子和岳崇山说定,他女人多,以后不许治他的重婚罪。代价就是他愿意接受任何带危险性的任务,无论何时何地。
二叔思忖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家女儿虽然漂亮,但是有些地方别说邬总了,就连眼前的虞和弦都比不上。所以谭笑七和岳领导达成的这个带有私人性质的条件,其实对自家女儿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