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这……”张夫子有些迟疑。
苏文渊叹了口气:“夫子勿怪,犬子半年前遇袭伤了头,记性不太好,劳烦夫子多担待。”
张夫子虽有疑虑,却还是应了下来。
他拿出一本《玄元经》,这是大庚王朝孩童启蒙的典籍,里面记载着天地运行的粗浅道理,偶有几句涉及吐纳养气的口诀,据说是前朝修仙者流传下来的。
“来,跟我读:‘玄元肇始,气贯洪荒,清升浊降,道蕴阴阳……’”张夫子指着书页念道。
苏离盯着书页上的字,眼神有些发直。
那些笔画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眼前扭曲、重组,变成一些奇怪的符号,后心的旧伤突然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离儿?”苏文渊轻声唤道。
苏离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张夫子,摇了摇头,像是没听懂。
张夫子无奈,只好一字一句地教。
他念一句,苏离跟着学一句,只是发音含糊,多半是错的。
张夫子教了一个时辰,口干舌燥,苏离却只记得“玄元”两个字,还念成了“嫌远”。
“苏学士,要不……先教些简单的?”张夫子擦着汗说。
苏文渊刚要说话,却见苏离突然拿起那本《玄元经》,翻到刚才教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书页,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玄元肇始,气贯洪荒,清升浊降,道蕴阴阳……灵根初种,吐纳为纲,心凝万象,性合穹苍……″
声音虽还有些生涩,却字正腔圆,连张夫子刚才刻意加重的语调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张夫子惊得手里的戒尺都掉了:“你……你刚才为何不说?”
苏离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把书往身后藏了藏,又露出那副憨傻的笑,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苏文渊又惊又喜,连忙把书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段更晦涩的文字:“离儿,这个能念吗?”
苏离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想,过了片刻,竟真的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虽然有些地方卡壳,却比寻常学童学了半月还要流利。
“过目不忘!竟是过目不忘!”
张夫子激动得胡子都抖了:“苏学士,令郎是奇才啊!只是……似乎不太会表达。”
苏文渊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摸着苏离的头,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奇才……”
他原以为这孩子痴傻,这辈子只能浑浑噩噩,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给了他这样一份厚礼。
接下来的日子,苏离被送到了京城有名的“青云道馆”。
道馆里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穿着统一的月白道袍,腰间系着绣着简易云纹的丝带,要么摇头晃脑地诵念修仙启蒙典籍,要么对着木人桩笨拙地比划基础拳架。
苏离穿着苏文渊给他做的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玄纹,站在一群矮矮小小的孩童中间,高出一个头还多,像株突兀的白杨。
锦袍的华贵与道袍的素净格格不入,惹得不少孩童偷偷抬眼打量。
“你看他那样,傻愣愣的。”
“听说他是苏学士从乡下捡来的,根本不是亲儿子。”
“难怪穿得这么好,脑子却不好使,真是个‘傻公子’。”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苏离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这些话,和溪云村的孩子喊他“二傻子”时没什么两样。
教书的周先生是个严厉的老头,拿着戒尺在讲台上踱步,讲的正是《玄元经》里“吐纳养气”的章节。
他讲到“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时,故意考较众人:“谁能说说,何为‘丹田’?”
书社里的孩童都低着头,没人敢应声。
吏部侍郎的儿子赵轩昂突然站起来,指着苏离说:“先生,让他说!苏学士家的公子,肯定知道!”
孩童们哄堂大笑,都等着看苏离出丑。
苏离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憨傻,反而有些茫然。
“丹田”这两个字,像块石头投进他记忆的深潭,荡开圈圈涟漪......
他似乎在哪听过,在某个很痛、很亮的地方,有人喊着“护住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