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桂花香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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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她却完全没有睡意,更不知困乏和疲倦。

秋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微凉,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笙箫声——那是东宫宴饮未散,太子虽然被禁足,但宴请心腹将领的活动却从未停止。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拂脸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几年前,飘向那个她一生中最温暖的地方。

杨府的秋天,总是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秋月记得,她到杨府的半年后,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开得特别好,金黄的花蕊簇簇拥拥,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

裴夫人拉着她的手,在树下铺开干净的布帛,两人拿着细竹竿,轻轻敲打枝条。

桂花如雨般落下,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进心里。

“秋月,你看这桂花,多香。”裴夫人笑着,捡起一朵放在她掌心,“等晒干了,咱们做桂花糕,做桂花蜜,酿桂花酒。老爷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了,今年你学会了,以后就由你做给他吃。”

秋月用力点头,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暖意。她在青楼那些年,学的都是怎么取悦男人,怎么在欢场中周旋。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样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怎么样为在意的人洗手作羹汤。

是裴夫人,一点一点,耐心地教她。教她女红,教她礼仪,教她管家,也教她怎么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夫人,”秋月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能叫您一声姨娘吗?”

裴夫人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她比秋月大了将近二十岁,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呼。可秋月这么问,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亲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手将秋月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傻孩子,你不早就是我的孩子了吗?在这府里,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闺女。”

那一刻,秋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把十几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裴夫人就那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哼着歌。

等秋月哭够了,裴夫人用帕子擦干她的眼泪,柔声说:“哭出来就好。以后在杨府,没人能欺负你。你就是咱们杨家的闺女,记住了吗?”

“嗯。”秋月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本想说“娘”,可终究没敢。裴夫人是杨国忠的正妻,是主母,她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怎么能叫“娘”?叫“姨娘”已经是逾矩了,可裴夫人不仅不怪,还这般待她。

那些日子,是秋月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她跟着先生读书习字,进步飞快;跟着裴夫人学管家,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她养了只白猫,取名雪团,那猫娇气得很,只肯吃她喂的鱼。

杨国忠待她也好。起初是客气,后来渐渐把她当成了家人。他会检查她的功课,会跟她讨论诗词,会在她生病时亲自请大夫。

有一次秋月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杨国忠守在她床前整整一夜,直到她退烧才离开。

秋月知道,府里上下都叫她“秋月姑娘”,没有人提她的过去,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在这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被老爷夫人宠爱的姑娘。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她甚至偷偷想过,等再过几年,求老爷夫人给她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相夫教子,平淡终老。

可是,太子的步步紧逼打破了一切。

那段时间,杨国忠愁眉不展,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天明。派去东宫的眼线,一个个没了音讯,后来发现都死了,死状凄惨。太子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杨国忠越缠越紧。

秋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给杨国忠端茶送水时,总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她陪裴夫人说话时,总能发现夫人偷偷抹眼泪。

一个夜晚,秋月端着参汤走进书房。杨国忠正对着一卷文书发呆,眉头紧锁,鬓边竟有了白发。

“老爷,歇歇吧。”秋月轻声说,将参汤放在案上。

杨国忠抬起头,看到是她,勉强笑了笑:“是秋月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老爷不也没睡吗?”秋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这个给了她新生、此刻却憔悴不堪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老爷,让我去吧。”

杨国忠愣了:“去哪里?”

“东宫。”秋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让我去东宫,做您的眼睛,您的耳朵。”

“胡闹!”杨国忠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就是送死!我杨国忠就是再没用,也不能让一个女人去冒险!”

“可是别人去,不也是送死吗?”秋月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也闪着决绝的光,“老爷,让我去吧。我不会背叛,因为我这条命是老爷和姨娘给的,我此生对杨府绝对忠诚。若我死去,也算报答老爷姨娘的大恩大德。”

她跪下来,深深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泪水:“秋月是命苦之人,也非普通女子。无数男人在我身上承欢,本就不是干净之身,承蒙老爷姨娘不嫌,给了我两年人过的日子。现在,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秋月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杨国忠才哑声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秋月重重点头。

“哪怕……哪怕要赔上性命,要受尽屈辱?”

秋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是。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受尽凌辱,秋月也绝不后悔。”

杨国忠看着她,这个他两年前从青楼赎出来的姑娘,这个他当女儿一样宠爱的姑娘,此刻跪在他面前,说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他心中翻江倒海,有感动,有愧疚,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和痛楚。

“起来吧。”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事……我得跟夫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