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些。
火麟飞左肩的伤虽经蓝忘机处理已无大碍,但断骨未愈,动作间仍带着几分滞涩。魏无羡灵力消耗过度,脸色也始终有些苍白。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都不说话,只听着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日头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间的凉意。山道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市集。
市集不大,沿着山道两侧铺开,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山货的,卖药材的,卖布匹的,卖小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与云深不知处的清冷截然不同。
火麟飞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自来到这个世界,见过的无非是云深不知处的庄严肃穆,彩衣镇的烟火寻常,还有昨夜山谷的阴森诡谲。这般鲜活喧嚷、充满生活气的集市,还是头一回见。
“魏兄,”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能看看吗?”
魏无羡本想说“赶路要紧”,但看着火麟飞那张写满好奇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刻钟。”他松了口,但补了条件,“看看就走,别惹事。”
“好!”火麟飞应得干脆,脚步已经朝着最近的一个摊位迈去。
那是个卖竹编物什的摊子。簸箕、箩筐、斗笠、提篮,大大小小,精巧别致,整齐地码在青布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低着头编一只小竹篓,手指灵活,竹篾在她掌间翻飞。
火麟飞蹲下身,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篮,翻来覆去地看,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
“小公子,买一个?”老妪抬起头,笑眯眯地问,“一文钱一个,装些零嘴最是方便。”
火麟飞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他转头看向魏无羡,眼神里带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魏无羡失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老妪。
“多谢公子。”老妪接过钱,将竹篮递给火麟飞,又低头继续编她的竹篓。
火麟飞拿着小竹篮,像得了什么宝贝,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站起身,目光又被隔壁的糖画摊吸引过去。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舀起一勺熬得金黄透亮的糖稀,手腕轻抖,糖稀如丝般流下,在石板上飞快勾勒。不过几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便成了形。他用小铲子轻轻一撬,糖画离板,插在草把子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火麟飞看得眼睛都直了。
“魏兄,”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重大发现,“这手艺,比我们那儿的3D打印还厉害!”
魏无羡虽不懂“3D打印”是什么,但看火麟飞那副惊奇模样,也不由弯了嘴角:“想要?”
火麟飞犹豫了一下,摇头:“看看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脚像钉在了糖画摊前,眼巴巴地盯着那汉子又舀起一勺糖稀,这次画了只展翅的凤凰。
魏无羡看他那样,心里微软,正要去掏钱,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位公子,可是喜欢这糖画?”
两人回头。
是个卖花的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裙,臂弯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满是新摘的野菊,黄灿灿的,还带着露水。她生得不算顶美,但眉眼清秀,脸颊上有两团自然的红晕,笑起来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看着便讨喜。
此刻,她正看着火麟飞,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大胆。
火麟飞愣了愣,指了指自己:“问我?”
“嗯。”姑娘点头,声音细细的,“我看公子在这儿站了许久,定是喜欢这糖画。若是不嫌弃,我这儿有刚摘的野菊,清新香甜,配糖画最是解腻。”
说着,她从篮子里取出一小束野菊,递到火麟飞面前。
花朵娇嫩,花瓣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火麟飞没接,只是眨了眨眼,诚恳道:“多谢姑娘好意,但我没带钱。”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不是卖的,是送你的。”
“送我的?”火麟飞更困惑了,“为什么?”
姑娘脸微微红了,声音更细:“就……就觉得公子面善,像是个好人。”
魏无羡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挑了挑眉。
火麟飞这长相,说英俊是英俊,但配上那头张扬的红发和那双过于清澈坦荡的眼睛,怎么看都跟“面善”搭不上边。这姑娘……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偏火麟飞浑然不觉。他认真想了想,摇头:“无功不受禄。姑娘还是留着卖钱吧。”
姑娘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捏着花束的手指紧了紧,但依旧笑着:“公子就别推辞了。这花是我早上刚从后山摘的,不值几个钱,就是瞧着新鲜,才想送人。”
她说着,又往前递了递。
火麟飞看看花,又看看姑娘真诚的眼神,终于伸手接过:“那就……多谢姑娘了。”
他接过花束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扭捏,就像接过魏无羡递来的糖,接过蓝忘机递来的药,坦荡得让人挑不出错。
姑娘见他接了花,眼睛更亮了,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还想说什么,旁边却忽然挤过来几个同样挎着花篮的少女,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呀,这位公子生得真俊!”
“头发怎么是红色的?是天生的吗?”
“公子打哪儿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少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将火麟飞团团围住。她们或是好奇,或是羞怯,但目光都黏在火麟飞身上,移不开眼。
也难怪。火麟飞本就生得挺拔俊朗,加上那头醒目的红发,一身异世装扮虽朴素却难掩气质,站在这市集里,像一颗明珠落在瓦砾堆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火麟飞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他不太习惯这样被人近距离打量,但又不好失礼,只能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一一回答:
“头发是天生的。”
“从……很远的地方来。”
“是,是暂住在云深不知处。”
他答得认真,态度诚恳,反倒让那些少女更加兴致盎然,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魏无羡依旧抱着手臂,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
他看着火麟飞被那些少女围着,看着那张总是笑得灿烂的脸上露出些许窘迫,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不知所措……
然后,他看见最开始那个卖花的姑娘,悄悄往火麟飞手里又塞了一小束紫色的野花。
火麟飞下意识接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那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真的没带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多谢。”
那姑娘抿嘴一笑,脸颊更红了。
魏无羡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像是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火兄,该走了。”
火麟飞如蒙大赦,连忙从少女们的包围中挤出来,快步走到魏无羡身边,手里还捏着那两束花——一黄一紫,衬着他那身朴素的粗布衣裳,竟意外地和谐。
“魏兄,”他松了口气,小声说,“这儿的人……好热情。”
魏无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市集外走。
火麟飞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那位公子是谁?生得真俊!”
“是云深不知处的仙师吗?可看着不像……”
“他旁边那位黑衣的公子也好生俊俏,就是脸色冷了些……”
火麟飞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嘀咕道:“这花……该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
魏无羡脚步不停,声音凉凉的:“火公子倒是到哪儿都受欢迎。”
火麟飞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还认真想了想,点头:“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亲切?我们队长总说,我这张脸,看起来就不像坏人。”
魏无羡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火麟飞一脸坦然,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
魏无羡忽然觉得,那一肚子莫名的郁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着没落。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是,火公子面善,人见人爱。”
这话里的讥诮,连路边卖菜的大妈都能听出来。
偏偏火麟飞听不出来。他还点点头,深以为然:“嗯,天羽也这么说过。她说我这张脸,最适合去敌营卧底,因为看起来就没什么心眼。”
魏无羡:“……”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跟这个一根筋的傻子生气,不值当。
两人继续往前走。火麟飞捧着花,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一个卖蜜饯的摊子:“魏兄,你看那个——”
话音未落,斜刺里忽然窜出个人来。
是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那公子哥儿原本是朝着蜜饯摊去的,眼角余光瞥见火麟飞,脚步猛地顿住,折扇“啪”地一收,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这位兄台,”公子哥儿上前两步,拦在火麟飞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那一头红发上流连不去,“瞧着眼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火麟飞停下脚步,礼貌点头:“路过。”
“路过?”公子哥儿摇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扇,眼神却黏在火麟飞脸上,“兄台这发色……真是别致。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用了什么染发的秘方?”
他语气轻佻,带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打量意味。
火麟飞皱了皱眉:“天生的。”
“哦?”公子哥儿眼睛更亮了,又凑近了些,“那可真是难得。兄台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去府上坐坐?家父最爱结交四方奇人,定会对兄台青睐有加。”
说着,竟伸手去拉火麟飞的胳膊。
火麟飞侧身避开,语气冷了下来:“不必。”
公子哥儿手落空,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他身后的两个家丁见状,上前一步,将火麟飞围住。
“我家公子好意相邀,兄台何必拒人千里?”其中一个家丁瓮声瓮气地说,眼神不善。
火麟飞没说话,只是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的摊位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他望过来,魏无羡才慢悠悠开口:“火公子果然受欢迎,男女通吃。”
这话里的酸味,浓得能呛死人。
偏偏火麟飞依旧没听出来。他还认真地解释:“魏兄,我不认识他。”
“看出来了。”魏无羡点头,“但人家认识你啊。”
公子哥儿这才注意到魏无羡。他瞥了一眼,见魏无羡一身黑衣,气质懒散,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便没放在心上,只对火麟飞笑道:“兄台何必如此戒备?我乃本县县丞之子,姓赵,单名一个‘琰’字。不过是仰慕兄台风姿,想结交一番罢了。”
他说着,又伸手去拉火麟飞,这次动作更快,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火麟飞眉头一拧,正要动作——
“赵公子。”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不是魏无羡。
三人转头,只见一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摊位的另一侧。身姿挺拔,眉目如画,神色清冷,正是蓝忘机。
赵琰愣住,上下打量蓝忘机:“你是……”
“云深不知处,蓝忘机。”蓝忘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赵琰脸色一变。
云深不知处蓝氏,姑苏第一大仙门,莫说他一介县丞之子,便是他爹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仙师”。
他连忙收起折扇,躬身行礼:“原来是含光君,失敬失敬。不知含光君驾临,有失远迎……”
“路过。”蓝忘机打断他,目光落在火麟飞身上,“此人是我蓝氏贵客。”
短短一句话,却让赵琰额头渗出冷汗。
贵客。
能被蓝氏称为“贵客”的,岂是他能随意招惹的?
“是是是,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贵客。”赵琰连声道歉,又对火麟飞拱了拱手,“兄台海涵,在下这就告辞,这就告辞……”
说罢,也不等回应,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火麟飞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挠了挠头:“这就走了?”
蓝忘机这才转过身,看向火麟飞和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