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火麟飞手中的花束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魏无羡苍白的脸上。
“伤势如何。”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死不了。”魏无羡懒洋洋地答,“蓝二公子怎么有空下山?莫不是专程来寻我们的?”
蓝忘机没理他话里的调侃,只道:“叔父命我下山采买药材,顺路。”
顺路?
从云深不知处到这集市,可不顺路。
魏无羡挑了挑眉,但没戳破。
“既如此,那一起回去?”他问。
蓝忘机点头,转身便走。
魏无羡和火麟飞跟上。
三人并肩走在集市中,引来不少侧目。一个白衣清冷,一个黑衣懒散,一个红发醒目,这样的组合,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但有了方才赵琰的前车之鉴,再无人敢上前搭讪。
火麟飞捧着花,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蓝忘机:“含光君,方才多谢解围。”
蓝忘机脚步不停,只淡淡道:“不必。”
“那些人……为什么要拦我?”火麟飞依旧不解,“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魏无羡嗤笑一声:“不是好欺负,是好拐。”
火麟飞更困惑了:“拐?为什么要拐我?”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两束花,忽然觉得心累。
跟这个傻子解释人情世故,怕是要解释到天黑。
“因为你长得好看。”他决定直说。
火麟飞眨了眨眼:“长得好看……就会被拐吗?”
“在某些人眼里,会。”魏无羡语气凉凉的,“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又生得招人的。”
火麟飞认真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可我又不值钱。”
魏无羡:“……”
蓝忘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某些人眼里,”魏无羡耐着性子解释,“你本身,就值钱。”
火麟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那含光君呢?含光君也长得好看,为什么没人拐他?”
魏无羡瞥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蓝忘机,嘴角抽了抽:“你看他那张脸,像能被拐的样子吗?”
火麟飞仔细看了看蓝忘机。
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尊玉雕的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不像。”他老实摇头,“含光君看起来……很不好惹。”
“知道就好。”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出门在外,长点心。别见谁都笑,别谁给东西都接,别谁搭话都理。”
火麟飞认真记下:“记住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但那个卖花的姑娘,她不是坏人。她眼睛很干净,没有恶意。”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束开得正盛的野菊,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郁气,又涌了上来。
“是啊,”他扯了扯嘴角,“干净,善良,还送你花。”
火麟飞点头:“嗯,她是个好人。”
魏无羡不说话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
火麟飞不明所以,看向蓝忘机:“含光君,魏兄他……是不是生气了?”
蓝忘机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不知。”
“可我哪里说错了吗?”火麟飞困惑,“那个姑娘确实是个好人啊。”
蓝忘机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魏无羡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火麟飞手里那束花,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到集市出口时,火麟飞忽然停下脚步。
“魏兄,等一下。”
魏无羡回头,挑眉。
火麟飞走到路旁一个卖陶器的小摊前,摊主是个沉默的老汉,正低头捏着一只陶碗。摊子上摆着些碗、碟、壶、罐,都是粗陶所制,没什么花纹,但胜在古朴厚实。
火麟飞看中了一只小小的陶瓶。瓶身圆润,瓶口细长,刚好能插下一束花。
“这个怎么卖?”他问。
老汉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两文。”
火麟飞又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叹了口气,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
火麟飞接过陶瓶,小心地将那两束野菊插进去。黄灿灿的野菊配着紫莹莹的小花,插在粗陶瓶里,竟别有一番野趣。
他捧着陶瓶,走到魏无羡面前,递过去。
“给你。”
魏无羡愣住:“给我?”
“嗯。”火麟飞点头,眼神清澈坦荡,“那姑娘是好人,花也是好花。但我拿着没用,你屋子里空荡荡的,摆瓶花,看着也舒心些。”
魏无羡看着那瓶花,又看着火麟飞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胸口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噗”地漏了个干净。
他接过陶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粗陶,又触到柔软的花瓣。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低。
火麟飞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不客气。就当是……谢谢你带我夜猎,还给我包扎伤口。”
魏无羡也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傻子。”他低声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三人继续往山门走。
火麟飞走在中间,左边是白衣清冷的蓝忘机,右边是黑衣懒散的魏无羡。他手里空空如也,但脚步轻快,心情显然极好。
“魏兄,”他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赵公子,说他是县丞之子。县丞……是什么官?”
“一县之丞,辅佐县令治理地方。”魏无羡懒懒解释,“不算大,但在这小地方,也算土皇帝了。”
“那他为什么要拦我?”火麟飞依旧不解,“我跟他无冤无仇。”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决定换个方式解释:“火兄,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看见漂亮的花,就想摘回家养着;看见漂亮的鸟,就想关进笼子里;看见漂亮的人……”
他顿了顿。
“就想据为己有。”
火麟飞恍然大悟:“所以他觉得我漂亮,想把我抓回家?”
魏无羡:“……”
虽然本质没错,但这话从火麟飞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差不多吧。”他含糊道。
“那不行。”火麟飞严肃摇头,“我是自由人,不是宠物。在我们那儿,非法拘禁他人是重罪,要判刑的。”
魏无羡失笑:“在这儿也是重罪。但有些人,觉得自己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
火麟飞皱眉:“这种思想很危险。权力应该用来保护弱者,而不是欺凌弱者。我们队长说过,真正的强者,不是看你能打倒多少人,而是看你能保护多少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语气坚定。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青山绿水,倒映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无比执着的信念。
然后他轻声说:“你们队长,教得很好。”
“那当然。”火麟飞挺起胸膛,一脸骄傲,“我们队长是最好的队长。”
一直沉默的蓝忘机,忽然开口:“你口中的队长,是何人。”
火麟飞转头看他,眼睛又亮了:“他叫龙戬,是我们超兽战队的队长。他特别厉害,异能量等级高,战斗经验丰富,而且特别靠谱。虽然总板着脸,说话也少,但从来不会丢下任何人……”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龙戬,说起超兽战队,说起那些遥远的、魏无羡和蓝忘机都无法想象的世界。
魏无羡抱着陶瓶,静静听着。
蓝忘机也静静听着。
三人走在山道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很轻,云很淡。
一切都很好。
快到山门时,火麟飞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
魏无羡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问:“火兄,如果有一天,你队长也像那个赵公子一样,想把你关起来,你会怎么办?”
火麟飞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队长不会的。”他笃定地说,“队长尊重每一个人。在他眼里,我们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平等的。”
“如果会呢?”魏无羡追问。
火麟飞想了想,认真道:“那他就不是我的队长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魏无羡听出了那底下的决绝。
“在我们那儿,”火麟飞继续说,“自由是最宝贵的东西。如果有人想剥夺我的自由,哪怕是队长,我也会反抗。”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火麟飞用力点头:“嗯!”
蓝忘机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只是脚步,似乎放慢了些。
山门在望。
值守的弟子看见三人,恭敬行礼。
蓝忘机微微颔首,率先走了进去。
魏无羡和火麟飞跟在后面。
跨进山门的刹那,火麟飞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集市已经远了,隐在山道拐弯处,看不见了。
但他手里好像还残留着野菊的清香,还有那个卖花姑娘羞涩的笑容,还有赵公子轻佻的眼神,还有魏无羡那句“火公子倒是到哪儿都受欢迎”……
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想不明白。
算了。
他转身,跟上魏无羡的脚步。
阳光洒在青石阶上,亮晶晶的。
像铺了一地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