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梦日常(1 / 2)

重回莲花坞,是在次年盛夏。

距离那场月下“婚礼”,已过去大半载时光。乱葬岗的窝棚在两人偶尔回去“度假”时,被火麟飞鼓捣得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小家,甚至还在那片被认为“种不了东西”的土地边缘,成功培育出了一小畦顽强的红薯苗。云深不知处的静室,则彻底成了两人的“大本营”,里面塞满了来自两个世界的、稀奇古怪又莫名和谐的物事。

而莲花坞,那片承载了魏无羡最明亮也最黑暗记忆的焦土,在江澄近乎偏执的、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重建下,竟也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大致轮廓。虽然再也找不回记忆里每一处屋檐的弧度、每一扇花窗的纹样,但那些依水而建的回廊亭台,那片重新疏浚引水、开始零星绽放新荷的浩渺莲湖,以及空气里重新氤氲开的、熟悉的水汽与淡淡荷香,都无声地宣告着:云梦江氏,正在从灰烬中,一点点站起。

收到江澄那封措辞极其简洁、语气极其生硬、几乎算得上“命令”的传讯时,魏无羡正躺在静室廊下的藤椅里,指挥着火麟飞用新学的、依旧蹩脚的手法泡茶。信是金翎箭传来的,箭矢钉在廊柱上,嗡嗡作响,足见发信人心情之不豫。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莲湖荷开。速归。江澄。”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更没有解释。

但魏无羡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着上面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凌厉字迹,却在藤椅上怔了许久。直到火麟飞端着那杯泡得浓淡不均、茶叶还漂在水面的茶走过来,担忧地唤他,他才恍然回神。

“江澄……让我们回去。”魏无羡将信纸递给火麟飞,声音有些飘忽。

火麟飞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莲花坞?荷花开啦?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的反应如此自然,如此欣喜,仿佛只是受邀去好友家赏花做客,而非回到那个对魏无羡而言意义复杂、伤痛尤在的“家”。

魏无羡看着他脸上毫无阴霾的期待,心中那点近乡情怯的沉重与茫然,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你就这么想去?”

“当然想啊!”火麟飞放下茶杯,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你长大的地方!有莲湖,有码头,有夏天!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眼神清澈而认真,“江宗主既然主动让我们回去,说明……他心里还是认你这个师兄的,对吧?不管嘴上多硬。”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或许吧。

江澄那个人,恨是真的恨,怨也是真的怨。但有些东西,像血脉里流淌的、被一起长大的岁月刻进骨子里的牵绊,大概至死也斩不断、理不清。他能重建莲花坞,能在莲荷初绽时传讯而来,哪怕语气如此糟糕,其下暗藏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分享”与“认可”,魏无羡并非感受不到。

只是……回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去!”火麟飞一拍大腿,做了决定,兴冲冲地开始规划,“正好我上次回去,天羽给了我一些她新研究的‘便携保鲜盒’,据说能保持食物新鲜很久!我们可以多摘点莲蓬,带回来慢慢吃,也给蓝老先生和含光君带点!对了,还要给江宗主带点礼物……带什么好呢?我们那儿的能量晶石他可能用不上,带点姑苏的特产?或者……”

听着他兴致勃勃地筹划,魏无羡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终于消散在初夏温暖的阳光里。

他靠在藤椅上,看着少年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倒映着蓝天白云、盛满纯粹欢喜的眼睛,忽然觉得,回去看看,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再临莲花坞,心境与上次月下“成婚”时,已是截然不同。

依旧是那片浩渺水域,但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焦土与残荷。湖面被重新清理过,水质清澈了许多,虽然离“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还差得远,但靠近岸边的区域,已然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翠绿圆叶,亭亭如盖。粉白相间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舒展着柔嫩的花瓣,随风送来阵阵清雅的甜香。新建的栈桥和码头延伸入水,漆色尚新,在波光里轻轻摇晃。

莲花坞的主体建筑也已重建了大半,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依着水势错落分布,虽少了记忆里的岁月沉淀与烟火人气,但格局依稀是旧时模样。空气里除了荷香,还弥漫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以及人来人往修缮整顿的隐约喧嚣。

江澄就站在主码头前。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紫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比魏无羡记忆中更添了几分冷峻与沉郁,那是长久肩负重任、独自支撑门庭留下的痕迹。他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缓缓靠岸的小船,目光在跳下船的火麟飞那头醒目的红发上顿了顿,随即又移到后面慢吞吞下来的魏无羡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剩下惯常的、毫不掩饰的挑剔与不耐。

“磨蹭什么?”江澄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硬,“传讯几日了才到?云深不知处规矩多到让你们忘了怎么走路?”

魏无羡踏上码头,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江宗主日理万机,我们这不是怕来得早了,耽误您正事么?”

语气里的惫懒和隐约的针锋相对,是独属于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外人插不进的熟悉腔调。

江澄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魏无羡明显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的脸色,又瞥了一眼他身边那个正东张西望、满脸新奇的红发小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丢下一句:“住处安排在西厢临水的那间,自己收拾。晚膳在正厅。” 便径自走了。

态度堪称恶劣,招呼堪称简陋。

但魏无羡却松了口气。这才是江澄。若他忽然和颜悦色、殷切周到,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火麟飞倒完全不觉得被怠慢,他正兴奋地观察着重建后的莲花坞,眼睛不够用似的:“哇,魏兄,这里重建得好快!看那亭子,是不是你以前说过夏天偷懒睡觉的地方?还有那片湖,水好清!荷花真的开了!”

魏无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拍了拍火麟飞的肩:“走吧,先去放东西。然后……带你去摘莲蓬。”

“现在就去?”火麟飞眼睛更亮了。

“嗯,现在。”魏无羡看着湖面上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莲叶,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点怀念的笑意,“夏天的莲蓬,要趁日头正好、露水干了的时候摘,才最清甜。”

安置好简单的行李,两人来到码头边。

码头上系着几条崭新的小木船,船身轻盈,油漆味还没散尽。魏无羡熟练地解开其中一条的缆绳,跳了上去,小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他拿起船桨,试了试水,然后回头,对还站在码头上的火麟飞伸出手。

“上来,我教你划船。”

火麟飞看着那窄窄的、看起来并不十分稳固的小船,和魏无羡伸出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干净的手,没有丝毫犹豫,握住,借力跳了上去。

小船猛地向下一沉,剧烈摇晃起来!

“哎哎哎——!”火麟飞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手下意识地去抓船舷,却抓了个空,整个人朝着水面歪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成为今日莲花坞落水第一人时,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一股巧劲传来,将他重新带回了船中央。小船随着这力道又晃了几晃,水花溅起,打湿了两人的衣摆,但终究是稳住了。

魏无羡一手还握着桨,一手揽着惊魂未定的火麟飞,低头看着少年难得狼狈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朗,在空旷的水面上荡开,惊起了不远处荷叶丛中栖息的一只白鹭。

火麟飞站稳了,耳朵尖有些发红,但见魏无羡笑得开怀,那点窘迫也很快散去,跟着嘿嘿笑了起来:“这船……比看起来的晃。”

“是你不会用力。”魏无羡松开他,将另一支桨递过去,“拿着,我教你。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稳了。腰发力,用桨叶拨水,不是用手臂抡……”

他讲解得很耐心,示范着最基本的划桨动作。火麟飞学得很认真,但肢体协调性在陆地上是一回事,到了这晃晃悠悠的水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试图模仿魏无羡的动作,但要么用力过猛,小船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窜出去,撞得前方荷叶哗啦作响,荷花乱颤;要么左右手不协调,桨叶在水里打架,小船只在原地打转,就是不肯往前;要么顾了划船忘了平衡,身体一歪,又引得小船一阵剧烈颠簸……

“左边!左边用力!哎不对,是右!你同手同脚了火兄!”

“腰!用腰!你当这是抡刀呢?”

“慢点慢点!船要翻了!”

魏无羡一开始还强忍着笑指点,到后来,看着火麟飞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却依旧不服输地跟那两支船桨和狡猾的水流较劲的认真模样,终于忍不住,扶着船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午后的阳光明亮炽热,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荷花在风中摇曳,送来阵阵清香。水鸟被这边的动静惊扰,扑棱棱飞起,又落在不远处的荷丛中。魏无羡畅快的笑声,火麟飞懊恼又不服气的嘟囔,木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还有小船笨拙前进、不时撞到荷叶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这夏日莲湖的静谧风光奇异地融合,绘成一幅生动至极的画面。

码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紫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