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皇城之内,气氛已凝重如铁。并非因为战事,而是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大乾未来千年思想走向的国辩。
然而,在万众瞩目的天坛国辩之前,一道圣旨,却先一步召集了风暴核心的十几人,进入了代表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文渊阁。
文渊阁内,光线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古籍与紫檀木混合的沉静香气。
乾元帝高坐于御座之上,龙目低垂,看不出喜怒。
他的下方,左侧是以内阁首辅顾玄清、国子监祭酒王守一为首的朝臣,他们神色凝重,带着忧虑。
右侧,则是以郑明道为首的数位白发苍苍的大儒,他们或是当代名士,或是隐居多年的学派宗主,此刻尽皆出山,人人面色肃然,带着一种扞卫道统的决死之意。
墨家钜子公输墨,一身朴素麻衣,静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与周围的华贵格格不入。法家传人韩励,则眼神锐利,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当林凡一袭青衫,不疾不徐地踏入殿门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更有深深的忌惮。
“诸位爱卿,明日便是天坛国辩之期。”乾元帝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国辩面向万民,事关重大。朕今日召集尔等,是想在国辩之前,先听一听,你们各自的‘道’,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明道身上:“郑大学士,你先说。”
郑明道颤巍巍地站起,目光却陡然变得清亮,他对着乾元帝深鞠一躬,而后转向林凡,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老臣之道,乃圣人传承千年之大道!天不变,道亦不变!”
“此道,核心在于‘序’!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各安其分,各守其礼,则天下大治!而林侯之《文明基石》,大谈‘天赋人权’,鼓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乃乱天下之源,祸万民之始!敢问林侯,若无君臣父子之序,人与禽兽何异?!”
这番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儒家最核心的理念,殿内数位大儒皆是微微颔首,目露赞许。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林凡,等待着他的辩驳。
林凡却笑了,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
“郑大学士,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秩序,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郑明道一愣,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是为了天下安定,百姓安居!”
“说得好。”林凡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既然秩序是为了‘安定’这个目的服务的‘工具’,那么当这个工具已经老旧,甚至阻碍了‘安定’时,为何不能将它换掉,或者……升级一下?”
“你!”郑明道气得胡须发颤,“圣人之道,岂是工具!此乃天地至理!”
“是吗?”林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我再问你,三百年前,我大乾以农为本,重农抑商,是为‘序’,可安天下。如今,南北商贸日渐繁盛,工坊渐兴,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赖以为生,若依旧死守‘抑商’之序,断其生路,是能安天下,还是会乱天下?”
“这……”郑明道语塞。
林凡没有停,声音越来越响,如同重锤,一句句敲下。
“圣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你们的‘序’,却让万民匍匐,视君如天,孰是孰非?”
“圣人说‘有教无类’,可你们的‘序’,却将知识垄断于世家之手,让天下九成九的百姓目不识丁,孰是孰非?”
“圣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你们的‘序’,却让豪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饿殍遍野!这,就是你所谓的天下大治吗?!”
林凡猛地站起,目光如电,直刺郑明道双眼。
“郑玄之孙,郑明道!你所扞卫的,根本不是圣人之道!而是披着圣人外衣,维护尔等世家门阀千年特权的……家法!族规!”
“噗——!”
郑明道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竟是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将身前的金砖地面染得猩红刺眼!
“你……你……一派胡言!”他指着林凡,嘴唇哆嗦,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之言。
因为林凡所言,字字诛心!
他根本没有否定圣人,他反而是高举着圣人的旗帜,来攻击他们这些后世的解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