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哀思的味道,清冷而绵长。
在村中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周癞子醉倒街角的身体上,标记同样存在。
周癞子的气味是虚浮浑浊的灰白色,混合着劣质酒液的刺鼻和一种根深蒂固的空洞茫然,像不断旋转却找不到出口的苍白漩涡。
他走过村中每一户,在田间地头,在祠堂檐下,在炊烟升起的人家窗口。
标记的气味,冰冷而突兀,像洁白绸缎上的墨点,被他一一辨认出来。
有的是在终日劳作的农夫身上,他们的气味是厚实的土黄色,带着汗水和谷物的醇厚;有的是在新嫁娘羞赧的低眉间,那是桃花般的绯红,混合着憧憬与不安;有的是在村塾老先生摇头晃脑的吟诵声里,那是陈年墨锭的幽深黑色,透着固执的清气……
名单在他心中慢慢清晰、成形。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人。
都是这村里,生命“滋味”最为醇厚、最为独特,或最为炽烈的人。
而最让他如坠冰窟的是,当他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破败的屋子,站在那面边缘起泡、人影模糊的旧铜镜前时,他也清晰地在自己身上,“闻”到了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标记气味。
它像一条隐形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脖颈,没入他的心口。
而他自己的“人生之味”,此刻在镜中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那是孤寂的清灰色,是求而不得的枯黄色,是深夜里骤然惊醒时惶然的铁青色,是目睹福公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惨淡灰白……
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收租者”眼里,他这份贫苦、孤独、充满惊惶与微弱渴望的人生,所酿出的“滋味”,也足够“醇厚”,够格被“收藏”了。
他试过警告。
他抓住正在打铁的刘大锤,语无伦次地说:“大锤哥,你身上有标记!要出事!快想想办法!”
刘大锤正为儿子的药钱心烦,闻言勃然大怒,抡起铁锤狠狠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那暴躁的赤红气几乎灼伤李三槐的感知:“滚!你个疯言疯语的丧门星!再胡咧咧,老子一锤子砸扁你!”
他找到正在灯下赶绣活计的巧姑,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巧姑,你听我说,村口老槐树……”
巧姑吓得脸色煞白,手指被针扎出了血珠也浑然不觉,连连摆手,眼里噙着泪:“三槐叔,您行行好,别说这些了……我女儿没了,我就剩下这点手艺了,您让我安生绣完这活计,成吗?”
她指尖翻飞得更快了,绣绷上的牡丹开得越发娇艳欲滴,那股混合着悲伤与专注的“气味”也越发浓郁扑鼻,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要倾尽所有,绽放出最极致的美,好让那无形的收割者,采撷得更满意。
无人信他。
只当“不闻客”李三槐的疯病愈发重了,说的全是搅乱人心的鬼话。
人们更加避之唯恐不及,连孩童都被大人严厉告诫,不许靠近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破屋子。
雨,就这么不紧不慢、不屈不挠地下了足足半个月。
村里的沟渠都满了,稻田成了汪洋,低洼处的人家屋里也开始渗水。
整个李家庄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湿冷和寂静里,连狗吠都少了,鸡鸣也显得有气无力。
终于,在那个连雨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压抑、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嗡鸣的夜晚,李三槐“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他那早已与寻常人不同的、通灵的“鼻识”,或者说,是那被迫打开的通向“业”与“兆”的窍穴。
一种低沉至极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从岩石骨髓里传来的“嗡”鸣,开始震颤。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开始“运作”时,引发的空间本身的共鸣。
它透过潮湿的土壤,透过连绵的雨幕,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感知上,冰冷、有序、不容置疑。
来了。
李三槐猛地从冰冷的炕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拉开门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刺骨。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和积水,踉跄着朝村口那棵老槐树奔去。
心跳如擂鼓,与那大地深处的“嗡”鸣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老槐树矗立在村口不知几百年了,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墨云,此刻在暴雨中沉默着,像一尊古老的、知晓一切却缄默不言的神只。
树下空无一物,只有雨水汇成的小溪汩汩流淌。
但李三槐“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在他那因极度恐惧和感知超载而混乱交织的“鼻识”与某种被强行撬开的内在视觉中,老槐树前的空气开始扭曲、折叠,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揉捏空间。
一面“碑”的轮廓,逐渐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它非石非玉,材质难以名状,泛着雨水也无法沾染、无法映照的、冷冰冰的灰白色泽,像凝固的月光,又像绝对零度的实体。
碑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有一个个名字,以一种完全违背书写常理的方式,一笔一划地“浮现”。
不是刻写,不是描绘,而是从虚无中直接“凝结”出来,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微弱的、非人的冷光。
每一个名字凝结完成的瞬间,李三槐就能“闻”到,或者说,“感知”到对应之人此刻最强烈、最核心的“人生气味”。
“刘大锤”——名字浮现时,一股锈褐色的、混合着火星焦灼与深沉父忧的气味涌来,那是铁匠在夜半梦魇中无意识的呓语和担忧。
“周巧姑”——淡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烟雾中心是一张稚嫩笑脸的残影,那是绣娘对早夭女儿无尽思念凝结的最后一丝甜与苦。
“周阿癞”——苍白的、不断向内旋转的漩涡气味,空洞,带着劣质酒液的余酸,是浪荡子醉倒在水洼边,脸上雨水横流,眼中却连迷茫都快要消失的空虚。
一个又一个名字。
种田的把式,喂猪的农妇,刚过门的新媳,咿呀学语的孩童(那孩童的气味是纯净的、带着奶香的浅金色光团,却也被标记了)……甚至,还有村尾那个又聋又哑、终日坐在门口晒太阳、无人知晓其年纪的老乞丐,他的名字浮现时,带来的是一股极其复杂、沉淀了无数悲欢却早已哑然无声的、灰扑扑的厚重气味。
李三槐浑身湿透,站在碑前,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闻”着这些即将被收割的“滋味”,巨大的悲恸和更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这些气味,就是李家庄,就是他熟悉又陌生的乡邻,就是这烟火人间的全部意义啊!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凝结。
笔画简单,却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孤寂清苦的调子。
“李、三、槐”。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灰白色的碑,蓦地“嗡”然一震!
那非人的、粘稠冰冷的“收割者”气味,陡然浓烈了千万倍,仿佛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
它从碑体上轰然弥漫开来,不再是气体,而像是有了生命的、灰白色的冰冷潮水,又像是无数条精准无比的、无形的丝线。
这潮水,这些丝线,顺着滂沱的雨夜,顺着那二十一个名字与它们主人之间早已存在的、无形的“标记”连线,以超越光的速度,瞬间蔓延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精准地扑向那二十一个沉睡或未眠的“猎物”。
李三槐僵立雨中,感到那冰冷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他。
没有疼痛,没有撕裂感,只有一种绝对的、漠然的“操作”感。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数十年人生所积淀下的全部“滋味”——童年失去双亲的惶惑(灰蓝色)、少年时对邻家女孩无声的慕恋(淡粉色)、成年后独自劳作的孤寂(土褐色)、对一顿饱饭的卑微渴望(焦黄色)、听闻福公讲述“守界”时的惊悚(铁青色)、还有此刻面对终结的不甘与绝望(浓黑色)……
所有这些构成“李三槐”这个存在的色彩与质地,正被那无形的、精准至极的力量,一丝丝、一缕缕、一层层地从他存在的核心,从灵魂最深处,温和而彻底地剥离、抽吸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滋味”离开自己,像鲜血离开伤口,却比那更空茫。
它们化作一道道黯淡的气流,汇向村口那面灰白色的、无形的碑。碑体似乎微微发亮,像在吸收、在容纳。
他还能思考,还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的刺痛,还能看到眼前老槐树漆黑的轮廓。
但心底,那片原本会因为回忆而起伏、因为遭遇而波动、因为期盼而微暖的“海”,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干涸、板结,变成一片无风无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坚硬的盐碱地。
悲喜的根源,爱憎的能力,记忆的温度,正在消失。
关于父母,只剩下“父母”这个词;关于饥饿,只剩下“饥饿”这个状态描述;关于福公的告诫,只剩下“碑上有名”这个信息……附着其上的一切情感震颤,一切独属于李三槐个人的色彩与重量,都被抽走了。
整个李家庄,死寂一片。
没有一声狗吠,没有一声婴儿夜啼,没有一声咳嗽,甚至没有一声梦呓。
所有被标记的二十一户人家,连同他们圈养的牲畜,都沉浸在一种绝对的、被“操作”的安静中。
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默而高效的“收割”之“味”。
李三槐最后“闻”到的,是从那面灰白碑体方向传来的、一道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意识波动——那不是声音,是纯粹满足的“叹息”,是食客面对一桌刚刚被完美拆解、分门别类放好的珍馐时,那种饱足后放下银箸、欣赏自己作品般的冷漠惬意。
然后,那面吞噬了二十一份人生“滋味”的碑,连同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收割者”气息,开始缓缓变淡、变透明,如同水墨溶于清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滂沱的雨夜之中。
仿佛它从未出现,那惊心动魄的剥离也从未发生。
雨,还在下。
李三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村口多了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雨水顺着他麻木的脸颊、僵硬的脖颈不断流淌,浸透单薄的衣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他记得自己叫李三槐,记得李家庄,记得刘大锤是铁匠,周巧姑绣花很好,周阿癞是个混子……所有的事实性记忆都在。
但想起他们时,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铁匠的暴躁曾让他心惊,巧姑的悲伤曾让他同情,福公的叮嘱曾让他恐惧……如今,这些都变成了干瘪的、没有生命力的字眼和事件描述,失去了所有附着其上的情感与重量,像看一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写得很差的志怪小说。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踩着泥泞,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却不再有往日雨中行路的艰难或烦躁感。那感觉也消失了。
院子依旧低矮破败,房门虚掩着。
他走进去,带进一屋的湿气和寒意。
灶膛里的灰早已冷透,屋内家徒四壁,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永远地,被收走了。
不止是他,是二十一个灵魂里,最鲜活、最生动、最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那部分“滋味”。
刘大锤明天可能还会打铁,但不会再为儿子的病揪心彻夜;巧姑可能还会绣花,但牡丹不会再蕴含对女儿的思念;周阿癞可能还会醉酒,但酒液中不会再折射出空洞之外的任何东西……
他们,还有他自己,都成了被摘尽果实的秧,没了芯子的灯笼。
天,在无尽雨幕的背后,似乎微微亮起一丝鱼肚白,朦胧而冷淡。
雨势,仿佛也终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李家庄将从这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雨季中醒来。
鸡会照常打鸣,也许稍显迟疑;炊烟会照常升起,或许淡薄几分;田里的积水会慢慢退去,人们会走出家门,查看损失,修补房顶,彼此交谈,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只是有二十一个人,或许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沉、内容完全空白的梦。
醒来后,日头还是那个日头,村庄还是那个村庄,田垄、屋舍、邻人面孔,一切如旧。
但看着这一切,心里却莫名地、空空荡荡地,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整个世界,一夜之间,悄然无声地……褪了颜色。
所有的鲜艳、所有的浓淡、所有的冷暖对比,都变成了单调的、乏味的、没有意义的灰白素描。
而李三槐,站在自己那间清冷屋子的门口,望着逐渐被晨光稀释的雨幕。
他那曾窥见不该窥见之物的“鼻识”,那曾让他恐惧又让他背负了“看见”之债的通灵窍穴,也随着被收割的“滋味”一同,彻底沉寂、封闭、枯死了。
他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寻常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他闻不到。
雨后泥土的腥气,他闻不到。
夏夜荷塘的清香,他闻不到。
眼泪的咸涩,鲜血的铁锈,离别的酸楚,重逢的微甜……所有这些构成人间百味的气息,他都再也闻不到了。
都空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活在无色、无味、无波无澜世界里的,真正的“不闻客”。
而李家庄,还是李家庄,只是少了二十一份生命的“滋味”,多了二十一个缓缓走向“空”的,活着的“标本”。
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天光,冷冷地照在湿漉漉的村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