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不闻客(1 / 2)

云头山的雨季来得绵长又阴郁,仿佛天空破了窟窿,银灰色的雨幕日夜不停地笼罩四野。

山脚下李家庄的石板路,浸了水便泛起幽幽的青光,像沉睡巨兽的鳞片,湿滑得能照出人影来。

村西独居的李三槐,是在一个湿漉漉的晨起时,发现自己鼻子不对劲的。

鸡鸣三遍,天色仍是铅灰。

他像往常一样起身,披上打着补丁的短褂,走到灶间想生火熬粥。

柴禾塞进灶膛,火镰擦出火星,干草引燃了,枯枝毕剥作响,橙红的火舌舔上黑黢黢的锅底。

他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却觉得哪里不对——太静了,静得不像是烧着火。

他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的。

不是没有热浪,热气扑在脸上还是烫的。

但没有那股熟悉的、带着松脂和枯叶气息的烟火味,没有柴禾燃烧时特有的焦香,甚至连灰烬将成未成时那微涩的气味也闻不到。

他只觉得一阵热烘烘的、毫无内容的“空”涌进鼻腔,直抵脑门。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去看屋檐下挂着的、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老腊肉。

那肉黑红油亮,往日里隔着几步就能闻到浓烈的、混合了盐、花椒、松柏枝和时光沉淀的油脂咸香,是他贫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念想。

他伸手将肉取下,凑到鼻尖,近乎贪婪地嗅着。

淡。淡得像隔夜的清水,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概念的“肉”的感觉,却全无那勾人魂魄的实质气味。

他不信邪,又冲进院里,俯身去嗅那被夜雨打湿的泥地——往日里,雨后泥土那股混着草根腐烂与蚯蚓腥气的、沉甸甸的生腥气,最能让他感到脚下大地的实在。

可此刻,鼻端只有潮湿的凉意,气味杳然无踪。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寡淡的、没有气味的空壳。

恐慌还未及蔓延,新的感知却已汹涌而至。

晌午时分,雨暂歇,天空漏下几缕惨淡的白光。

邻家媳妇王寡妇挎着竹篮,低头匆匆经过他家那截塌了半边的矮墙。

李三槐正蹲在门口,就着那点天光修补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

王寡妇走近时,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气味”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

那不是花香、汗味、皂角味或任何他曾知晓的气息。

那是一种……颜色与情绪的混合体,直接作用于他更深层的感知。

他“闻”到王寡妇篮子里新摘的荠菜,散发的是一种怯生生的、带着锯齿边的嫩绿色“气”,那绿意里还裹着清晨雨露的微凉;

她发间斜插着一朵褪了色的旧绒花,是陈年旧梦般的暗粉,渗出淡淡的、被岁月磨钝了的哀愁;

而包裹着她整个人的、最浓重的那一团,是沉甸甸的土褐色,里面翻涌着具体的愁苦——为病榻上缠绵咳血的婆婆的医药钱发愁,为下月该缴给赵老爷家的田租发愁,为篮子里这点荠菜能否换回半升糙米发愁。

这“气味”如此具体、层次分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情绪的质地。

李三槐骇得手一松,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人也向后跌坐下去。

王寡妇被声响惊动,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煞白、眼神直勾勾的,只当这孤僻汉子又犯了什么癔症,吓得赶紧紧了紧篮子,脚步更快地走了,留下那团复杂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旋转、消散。

他瘫坐在地,半晌回不过神。

那“气味”的冲击,比失去寻常嗅觉更让他恐惧。

这不是病,这是……通了邪窍。

从此,李三槐成了“不闻客”——村里人背地里的称呼,带着七分畏惧,三分嫌恶。

寻常的饭香菜香、粪土腥臊、花香雨气,他一概闻不到,世界于他是一片无声无息的味觉荒漠。

可他却能闻到些“不该闻”的东西,那些附着在人、物、事之上的“颜色”与“滋味”。

张木匠家新打的一口薄棺,白坯还未上漆,晾在院子里。

李三槐路过时,忍不住停下,蹙眉低语:“这木头味儿……黑沉沉的,还缠着一股子‘不舍’,像是有人舍不得走。”

帮忙打下手的后生啐了一口,骂他晦气。

三天后,那棺材用上了,抬走的正是村里无儿无女、却最恋着老屋和门前枣树的陈阿婆。

送葬的人回来,看李三槐的眼神都变了。

赵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担子里除了针头线脑,还有些水粉胭脂,用粗糙的彩纸包着,专骗大姑娘小媳妇。

李三槐隔着几步,嗅了嗅,对旁边晒太阳的老头嘀咕:“一股子粉红色的虚妄气,飘得很,底下压着的却是铜锈色的焦虑,沉甸甸的。”

老头只当他说疯话。

不出半月,就传来赵货郎在邻县赌坊输光了本钱,连担子都押进去的消息。村里曾买过他胭脂的妇人,想起李三槐的话,心里都毛毛的。

村人开始怕他,躲他。

路上遇见,远远就绕开,实在避不过,便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他周身弥漫着瘟病。

只有村东头打更的福公,须发皆白,背驼得厉害,偶尔会拎着半壶浊酒,踩着夜色,来李三槐这冷清得只有雨声的院子坐坐。

两人也不多话,就着一点腌菜,默默喝酒。

这一夜,雨声渐沥,福公喝得慢,浑浊的老眼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愈发深不见底。

他盯着李三槐看了许久,才叹出一口带着酒气的老痰:“三槐啊,你这怕不是开了‘鼻识’的通窍,见了‘业’的颜色。寻常人活在皮相里,你……怕是看到了皮相了,就背上了。”

李三槐端着破碗的手一颤,酒液洒出几滴。

他苦笑道:“福公,我宁愿是债,至少有个债主,有个还清的日子。可我看见的这些东西……没头没尾,只是在那里。它们越来越清楚,清楚得让我害怕。”

他告诉福公,他现在不仅能闻到物件上的残留“气味”,甚至开始能闻到人身上的“兆头”。

他能闻到将死之人身上,那日渐浓郁的、如灰烬余温般的“寂灭味”,那味道开始很淡,像远山的雾,然后一天浓过一天,直到将整个人包裹;

他能闻到怀胎妇人腹中,那团新生命跳跃的、带着奶腥和无限可能的暖红光晕;

他甚至能闻到土地庙前,那些跪着许愿的人,心里升腾起的“念想”,像一缕缕不同颜色的细烟,有的虔诚坚定如青灰色直柱,有的摇摆闪烁如淡黄色火苗,大多袅袅飘散,融于空中,淡而无踪。

福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下如刀刻斧凿。

直到李三槐说完,他才缓缓道:“看见‘业’,已是不易。能见‘兆’……你这是通了阴阳界的门缝了。小心些,有些东西,你看得见它,它……也就看得见你了。”

这话像一根冰锥,扎进李三槐心里。

他想起近来偶尔会感到的、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冰冷而黏腻,仿佛来自屋檐滴水的阴影里,来自床底最深的角落,甚至来自他自己影子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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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进入了最缠绵也最阴沉的阶段。雨不再是大滴大滴地砸落,而是变成无处不在的、银灰色的湿气,渗进墙壁,渗进被褥,渗进骨头缝里。

整个李家庄泡在一种缓慢发酵的霉烂气息中——当然,李三槐闻不到这寻常的霉味,他感知里的世界,正被越来越清晰的、各种颜色的“命运之气”所充塞。

那个雨夜,他去给福公送一顶新编的斗笠。

福公的老寒腿,逢这种天气就疼得下不了地。

斗笠是用新剥的竹篾编的,浸了桐油,能挡些风雨。

福公的茅屋在村东最偏僻的角落,倚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更加低矮潮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一股从未闻过的、冰冷而粘稠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将他钉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那不是福公身上行将就木的枯朽味。

那气味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充满了整个小屋的每一寸空间。

它极其复杂,由无数不断变换的、非人间的几何形状与冰冷频率构成,李三槐的“鼻识”仅仅触及它的边缘,就感到一种灵魂都要被冻结、被拆解、被彻底“观看”的战栗。

在这可怖气味的中心,是蜷缩在破旧棉絮里的福公,但福公本身的“气味”——那老人特有的、缓慢而温厚的生命气息——被扭曲了,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颜色晕开,轮廓模糊,与那冰冷的非人之气纠缠在一起。

屋里没点灯,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黑暗浓得化不开,而那冰冷的气味,就是这黑暗的实质。

“你……闻到了?”

福公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在摩擦。

李三槐牙齿咯咯打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声音:“那……是什么?福公,你屋里……有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三槐以为福公不会再开口,或者已经……那干涩的声音才又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

“守村人。”福公缓缓道,

“我守的……不是村,是‘界’。”

“界?”

“对,界。咱们这村子,这片山,这些人……每隔一甲子,六十年一轮回,‘名录’就满了。满了,它们……就来收账。”

“它们?”

李三槐的心脏狂跳起来,那冰冷的窥视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逼近。

“说不清。”

福公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无力,引得那冰冷粘稠的气味也随之波动,如同活物在呼吸,

“不是山精,不是鬼魅,也不是阎王爷座下的勾魂使者。像……像城里的官差?不,不对。像……收租的。收的不是粮食,不是银钱。收的是‘命气’,是‘运数’,是这人问百态、七情六欲滋生的‘念’。这些‘念’,对咱们是悲欢离合,对它们……怕是别有用处。”

李三槐浑身发冷:“它们怎么收?”

“我爷爷是上一任守村人。他死前,神志不清了好些天,最后突然清明,拉着我的手说,”

福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

“他说,到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会有‘碑’显形。碑是看不见的,只有该看见的人能看见。碑上会有名,有名者,便是这一甲子里,‘滋味’酿足了,够格被收走的。”

“碑上有名……会怎样?”

“它们来,不惊动鸡犬,不带走血肉。静悄悄的,就在这样的雨夜里。”

福公的气息微弱下去,像风中残烛,

“只把‘名’下的东西……那些‘命气’、‘运数’、‘念’……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地,收走。”

李三槐喉头干得发疼:“被收了‘滋味’的人,会怎样?”

福公似乎在黑暗中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也可能是颤抖:“活着。但也只是活着了。像田里被摘尽了果子的秧,蔫蔫的,再也结不出东西;像没了芯子的灯笼,亮倒是还能亮一会儿,可光是死的,照不暖人。记不得大悲大喜,没了爱憎念想,空了,从里到外都空了。慢慢地,魂儿没了倚靠,人也就真的‘空’死了。”

话落,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和那无处不在的、非人的冰冷气味。

福公当夜就去了。

李三槐守在床边,看着那具苍老躯壳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人气”,像轻烟般散尽。

当他颤抖着手,为福公合上那双未曾完全闭合、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巨大恐惧的眼睛时,那弥漫屋内的、粘稠冰冷的非人之气,也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福公最后那句话,像烧红的铁,烙在李三槐的心上:“躲不掉的。碑上有名,便是定了的‘数’。我守了一辈子,就是在等它们来,把它们要的‘数’点清楚……如今,我的差事,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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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公死后,雨季一天深过一天,天空仿佛再也晴不起来了。

李三槐心中的寒意,比这连绵的阴雨更加刺骨。

他开始像游魂一样在村中游荡,不再躲避那些异样的眼光,而是用他那双能“见”业力的眼睛,用他那异常的“鼻识”,去嗅,去寻找。

果然,在铁匠刘大锤那被炉火映红的、筋肉虬结的胳膊上,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与那夜福公屋里如出一辙的冰冷“标记”气味,像一枚无形的烙印。

刘大锤的“人生气味”是刚硬火爆的赤红色,夹杂着铁与汗的金属腥气,还有对卧病在床的儿子的深重忧虑(一种沉郁的靛蓝色),这些气味交织翻滚,格外鲜明浓烈。

在绣娘巧姑的指尖,那飞针走线绣出的繁花似锦上,他也嗅到了那冰冷的标记。

巧姑的气味是细腻繁复的暖色调,粉紫、鹅黄、水绿,层层叠叠如真花绽放,但花芯深处,却萦绕着一缕对早夭女儿的、永不消散的淡紫色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