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衣裁缝这门手艺,和寻常裁缝不同。
我们镇上最后的寿衣铺子,开在最僻静的老街尾,门脸窄小,黑漆木门常年半掩着,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桐木招牌,阴刻着三个字:“归衣坊”。
掌柜的是个姓孙的老太太,镇上人都叫她孙婆婆,也有人私下叫她“送衣婆”。
孙婆婆的手艺,据说是祖传的。
她做的寿衣,从里到外,从单衣到棉袍,料子未必多金贵,但针脚细密匀称得吓人,不用尺量,只用眼一瞟,手一搭,尺寸分毫不差。
更玄的是,经她手做的寿衣,穿在死者身上,总是格外妥帖平整,连最难打理的褶皱都能服服帖帖,仿佛那衣服天生就长在那具躯壳上。
规矩也大。
寿衣料子不能用绸缎(怕滑了魂),不能用皮毛(怕来世变畜生),多用棉麻。
颜色忌大红大绿,以青、黑、褐、月白为主。
裁衣前,孙婆婆总要问清死者的生辰八字、去世时辰、属相、死因,若是横死、夭折、无后的,用料和针法又有不同。
做衣服时,铺子里不能有第二个人,她独自在昏黄的灯下,一针一线,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做好的寿衣,用特制的桑皮纸包好,交给主家时,必定叮嘱一句:“净身换衣前,莫让活人试穿,莫让猫狗触碰。”
我娘说,孙婆婆年轻时嫁过人,男人早死,没留下孩子。
她守着这铺子几十年,性子孤僻,很少与人往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像陈年药材混合着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
小孩子怕她,大人对她也是敬而远之。
但谁家有了白事,又都离不了她。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孙婆婆和她的“归衣坊”,是因为我姥爷。
姥爷是秋天走的,肺痨,拖了大半年,走时很瘦。
娘去“归衣坊”订寿衣,不放心,硬拉着当时十五岁的我一起去,说是让我也沾点“人气”,别被那地方的阴气冲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铺子。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光线昏暗,只有靠里一张大木案子上方悬着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特殊的、陈旧的药布味儿,还有一种……极淡的、冷冰冰的、类似铁锈混着灰尘的气息。
四面墙壁都是到顶的木头架子,堆满了各色布料,多是深暗色调,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片片凝固的阴影。
孙婆婆从里间掀帘子出来。
她个子矮小,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斜襟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着一根乌木簪子。
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目光沉静,没什么波澜。
她听我娘说了姥爷的情况,问了八字和死因,又细细问了姥爷的身高、胖瘦,甚至常穿的旧衣尺寸。
问完,她点点头,说:“三日后晌午来取。”
我娘付了定钱,拉着我要走。
转身时,我无意中瞥见孙婆婆身后的木案子上,摊着一件快要完工的深褐色寿衣,领口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繁复、但纹样古怪的连续图案,不像寻常的花草云纹,倒有点像……扭曲的符咒,或者某种无法解读的文字。
灯光下,那些绣线隐隐泛着一种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
孙婆婆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很平静,我却莫名打了个寒噤,赶紧低头跟着娘走了出去。
三日后,娘去取寿衣。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孙婆婆……有点怪。她包好衣服递给我时,手指碰了我手背一下,冰凉冰凉的。她还特意嘱咐,给姥爷净身穿衣时,最好选在午时三刻之前,穿的时候,如果觉得衣服哪里‘紧’或者‘不合身’,别硬拽,要轻轻抚平,心里默念姥爷的名字三遍……”
我们虽然觉得这嘱咐有些怪异,但白事上规矩多,也就照办了。
姥爷入殓时,那身寿衣果然极其合身,连他久病塌陷的胸口和佝偻的肩背,都被那柔软的棉料妥帖地包裹抚平了,面容竟也显得安详了不少。
帮忙的老人都说,孙婆婆的手艺,真是给死人撑面子。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但怪事,却在我身上开始了。
大概在姥爷“头七”过后,我晚上开始睡不安稳。
倒不是做梦,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皮肤的感觉。
尤其是半夜惊醒,或者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身上的被子、穿着的睡衣,触感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清晰得有些过分。
我能“感觉”到每一根棉线的走向,布料纹理的凹凸,仿佛我的皮肤突然能分辨出最细微的纤维差别。
起初只是不适,后来渐渐发展到,触碰不同布料时,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摸到娘新扯的、准备给我做衬衫的的确良,指尖传来一种平滑的、略带塑料感的“脆响”,像夏天咬碎冰片;碰到姥爷留下的旧羊皮袄,则是一种厚实的、带着膻味和岁月尘土的“嗡鸣”,沉甸甸的;而晾在院子里、被太阳晒得蓬松的棉布床单,则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沙沙”声,让人安心。
这感觉越来越不受控制。
上课时,手指无意间划过课本粗糙的纸张,那摩擦的“质感”会猛地放大,干扰我听讲;吃饭时,碗沿的瓷釉光滑度、筷子木纹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得让我分神。
我变得有些神经质,不敢轻易触碰东西,尤其是那些质地不明、或者看起来陈旧的东西。
我偷偷跟娘说过一次,娘只当我学习压力大,神经过敏,让我早点睡觉。
直到那次,娘收拾姥爷遗物,翻出一件姥爷多年前穿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让我帮着拿到院子里晒晒,去去霉气。
我接过那件衣服。
就在手指接触到那粗厚、已经有些僵硬的劳动布面料的一瞬间——
嗡!
一股强烈无比的、混杂着无数信息的“洪流”,顺着指尖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纯粹的、强烈的“感觉”残留:
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的疲惫(肩膀和后背处布料传来的“酸痛感”);闷热潮湿、带着汗酸和机油味的空气(腋下和胸前区域的“粘腻感”);金属工具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口袋位置的“坠手感”);还有……一种深藏的、无言的、日复一日的枯燥与微茫期盼(整件衣服弥漫的、陈旧而坚韧的“底色”)……
我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甩开那件衣服,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咋了?咋了这孩子?”娘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我。
我指着地上那件旧工装,语无伦次:“衣……衣服……有东西……累……好累……”
娘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我惊恐的样子,脸色渐渐变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有再多问,默默把衣服收走了,再也没让我碰过姥爷的任何旧物。
但我那诡异的“触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次强烈的刺激,似乎被彻底“激活”了,而且开始向着更可怕的方向发展。
我开始能在触摸某些物品时,不仅仅感受到质地,还能隐约“读”到与它相关的人的情绪残留、甚至是一些破碎的、模糊的场景片段。
同桌那块被刻了字的橡皮,能感到少年隐秘的烦躁和无聊;
历史老师那本边角卷起的厚字典,能触摸到长年翻阅留下的、专注而严谨的“气息”;
而当我被迫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葬礼,手指无意间碰到灵堂里冰冷的椅子扶手时,一股混合着悲伤、麻木和某种空洞解脱感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让我几乎窒息。
我越来越害怕触碰东西,尤其害怕接近与“死亡”相关的一切。
我变得孤僻,沉默,手上常常戴着薄薄的棉布手套,哪怕是在夏天。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到了老街尾,站在了“归衣坊”那扇半掩的黑漆木门前。
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药布和冰冷铁锈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内心有个声音疯狂叫喊着离开,但双脚却像被钉住。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探究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铺子里比上次来时更暗,大白天也点着那盏嗡嗡响的白炽灯。
孙婆婆正背对着门,伏在木案上,手里捏着细针,似乎在绣着什么。
听到声音,她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下的布料上——那是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寿衣忌绸,她怎么会用?),上面用近乎透明的丝线,绣着更加复杂、更加扭曲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随着她针尖的起落,偶尔反射出一点湿冷的光。而在那纹路中心,似乎还用了一种极细的、暗红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我不认识但一看就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的符号。
“谁?”
孙婆婆的声音响起,干涩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