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子小,从前却有三十六行手艺人齐全,连补碗的都有。
如今早没了,碗破了就扔,谁还补呢?
可我小时候,镇东头桥洞底下,还真有个补碗匠,我们都叫他锔碗刘。
锔碗刘是个孤老头子,住桥洞边自己搭的窝棚里,黑瘦干瘪,像根老树根。
他补碗不用胶水,用的是锔钉。
紫铜的,打成两头带钩的细钉,比米粒还小。
碗裂了,他拿一把小巧的金刚钻,在裂缝两边对称地钻出极细的眼,不能钻透,分寸拿捏得比老中医下针还准。
然后把锔钉的两脚敲进眼里,用小锤轻轻敲打,让铜钉的腰身紧紧咬住裂缝,再抹上一种自己调的、带股子石灰和蛋清味儿的腻子,把钉眼填平。
补好的碗,不漏不渗,锔钉排列整齐,金线似的伏在瓷上,倒成了别样的装饰。
老人们说,经锔碗刘补过的碗,比新的还结实,摔都摔不散那锔钉。
但锔碗刘补碗,规矩大得很。
他只补粗瓷碗、青花碗、普通的陶碗。
细白瓷不补,说“气薄,经不起钻”。
釉上彩绘人物的碗不补,尤其忌讳补在“人脸上”或“要害处”,说会“伤了魂”。
有豁口的碗不补,只补裂缝。
最怪的一条是,他补碗前,总要对着裂缝眯眼看半天,有时还用手指肚沿着裂缝轻轻摩挲,像是在“把脉”。
碰上他觉得“不该补”或者“补不了”的碗,任你给多少钱,他摇摇头,把碗推回来,一个字也不多说。
我小时候皮,掏鸟窝摔碎了家里盛咸菜的青花大碗,那是奶奶的嫁妆之一。
爹要揍我,娘心疼,想起锔碗刘,让我拿着碎碗去试试。
我揣着用旧报纸包好的几片碎瓷,战战兢兢找到桥洞。
锔碗刘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天光,给一把缺了口的铜壶焊锡。
听我结结巴巴说完,他放下手里的活,接过报纸包,打开,把几片碎瓷在破木板上拼好。
那是一条从碗沿裂到碗底的斜长缝,还有几处小的崩碴。
他盯着那条主裂缝,看了许久久,久到我腿都站酸了。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又干又黑,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铜锈色,沿着裂缝的走向,极慢极轻地划了一遍。
划完,他眉头皱了皱,抬眼看看我,又看看碗,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凉,以为他不肯补。
他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碗……摔的时候,带着气?”
我一愣,回想起来,当时是跟隔壁二狗争鸟蛋,吵急了,随手抓起桌边的碗想吓唬他,结果手一滑……我点点头。
“嗯。”
锔碗刘收回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
“裂缝里,有‘冲’劲儿,没散干净。直接锔,钉不住,就算钉住了,盛热汤也容易再崩。”
我傻眼了:“那……那咋办?”
锔碗刘又低头看了看碗,沉吟一下:“碗是你家的老物件,有‘底子’,能压一压。你在这儿等着,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我连忙点头。
他让我去河边,亲手捧一把干净的、带着湿气的河泥回来。
我照做了。
他又让我对着拼好的碎碗,心里想着奶奶平时用这碗的样子,想着碗里盛过的饭菜香气,然后,把那捧河泥,轻轻地、均匀地抹在碗的内壁裂缝处,抹薄薄一层。
“这泥,是‘接地气’,平你那一下的‘冲’。”
他解释道,“想着你奶奶,是用‘人气’养着碗的‘底子’。”
抹好泥,他让我把碗放在阴凉处,说晾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继续焊他的铜壶,不再理我。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抹了泥的破碗,心里七上八下。
时辰到了,他让我把已经半干的河泥轻轻剥掉。
泥剥落,露出
但锔碗刘又用手指划了一下,点点头:“‘冲’气顺了些。”
然后他才开始动手。
取金刚钻,钻眼,上锔钉,敲打,抹腻子……动作稳当利索,那双老手一点也不抖。
一共打了七枚紫铜锔钉,斜斜一排,像一道愈合的金色伤疤。
最后,他用湿布擦去多余的腻子,把碗递还给我。
“回去,用淘米水泡三天,再使。”
他叮嘱,“三年内,别盛滚油,别猛撞。”
我付了钱,千恩万谢。碗拿回家,照他说的做了。
那碗果然补得结实,一直用到奶奶去世,还好好的。
只是我总觉得,用那碗吃饭时,偶尔舌头碰到碗内壁裂缝对应的地方,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涩感,不像瓷,倒有点像……河床底下被水流磨光了的石头。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找锔碗刘补东西。
后来上学,离家,渐渐忘了这手艺人。
直到去年冬天,我回老家处理些旧事,偶然听老街坊闲聊,说起锔碗刘还活着,都快九十了,居然还在桥洞底下做活,只是眼睛快瞎了,活也接得稀。
我心里一动,想起小时候的事,便买了点软和的糕点,想去看看他。
桥洞比我记忆中更破败,河水也浑浊了不少。
窝棚还在,更矮更暗了。
掀开打着补丁的旧棉帘,一股混合着金属、尘土、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页和干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锔碗刘蜷在一张铺着破毡子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确实更干瘦了,脸上老年斑很深,眼睛半阖着,浑浊无光。
他脚边放着个小炭炉,温着一把黑乎乎的陶壶,屋里唯一的光亮。
“刘爷,还认得我吗?小时候来补过碗的。”我提高声音说。
锔碗刘慢慢转过头,用那双灰白的眼睛“望”向我,半晌,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含糊地笑了:“哦……碗带了‘冲’气的娃娃……长这么大了……”他竟然还记得。
我把糕点放在他手边的小凳上,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屋里东西杂乱,但靠墙的旧木架上,却整齐地排列着许多补好的碗、盘、壶、罐,在昏暗中泛着零星的铜钉微光,像一群沉默的、带着伤疤的卫士。
闲聊了几句近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存了很久的疑惑:“刘爷,您当年给我补碗,说裂缝里有‘冲’气,那到底是什么?还有,您怎么就知道哪些碗能补,哪些不能补?”
锔碗刘沉默了,伸出枯枝般的手,摸索着端起陶壶,倒了半碗不知什么叶子泡的、颜色深褐的茶水,慢慢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