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秤匠(1 / 2)

老街西头,倒数第二间铺面,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阴刻两个朴拙大字:“公平”。

这是秤匠王老倔的铺子。

秤杆秤砣,度量权衡,在他是祖传三代的手艺,也是不容玷污的良心。

王老倔人如其名,脾气硬,认死理。

他做的秤,分毫不差。

做杆用南岭紫檀,至少阴干十年,不翘不裂。

做砣用滇铜,反复锻打,沉实压手。

最要紧的是“定星”——在秤杆上嵌铜星,标示斤两。

这活计全凭眼力、手感,还有一股子不能言说的“气”。

王老倔定星,必在夜深人静时,净手焚香,闭目凝神许久,才睁开眼,用特制的金刚针,在紫檀杆上一点一点刻出极细的凹痕,再熔了上好的赤金丝,趁热嵌进去,冷却后打磨光滑。

那金星星点,排列精准,光华内蕴,透着一股子凛然的端正。

他铺子里挂的、摆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秤:称金称银的戥子,药铺用的分厘秤,粮行用的磅秤,甚至还有传说中官府用来核准“官秤”的“铁基准”。

每杆秤都配着王老倔手写的“秤票”,红纸黑字,写明斤两范围、误差几何,盖着他朱红的“公平”印。

他说,一杆秤就是一个“理”字,星子是理的眼,砣是理的心,提绳是理的筋骨,缺一不可,歪一丝一毫,这理就斜了,人心就歪了。

王老倔有个规矩,也是祖训:有三种秤不做。

一不做“空心秤”——杆子掏空了减轻自重,看起来秤砣大,实则斤两不足,骗人于无形;

二不做“鬼头秤”——在砣上做手脚,或者星子刻得疏密有别,称进称出不一样,损阴德;

三不做“无主秤”——不知谁用、用来称什么的秤,他说“秤有主,才有魂,无主之秤易招邪”。

街坊都敬他,也怵他几分。

因他眼睛毒,不光能看出秤的毛病,有时还能看出用秤人的“毛病”。

粮铺赵老板新换了杆大秤,请王老倔校准。

王老倔上手一掂,眉头就皱起来,盯着那光亮的枣木秤杆看了半晌,又掂了掂那沉重的铸铁秤砣,摇摇头:“这秤,心歪了。”

赵老板心里有鬼,脸上却强笑:“王师傅说笑了,新打的秤,干干净净,怎会歪?”

王老倔也不争辩,取来标准砝码,当着赵老板的面称。

一斤的砝码放上去,秤杆平平稳稳,分毫不差。

赵老板刚要松口气,王老倔却把砝码取下,换上同样是一斤的、刚从粮垛里抓出来的一把新麦。

秤杆,微微沉了一线,几乎看不出来。

“你看,”

王老倔指着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倾斜,

“称死物,它准。称这带‘生气’的粮,它就‘贪’了一线。这杆子,怕是用了心术不正的木头,或者打造的时候,匠人心里存了‘多捞一点’的念想,气浸进去了。”

赵老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吩咐过打造新秤的木匠和铁匠,“稍稍往实里做一点”。

这事除了他和那两个匠人,谁也不知道。

他只好讪讪地拿着秤走了,再不敢在王老倔面前耍花样。

还有一次,更玄。

镇上李善人过寿,做慈善,请王老倔去做一杆“公道秤”,放在善堂门口,让穷人来领米时自己称,以示公平无欺。

王老倔精心做了一杆,星明砣正。

善堂开张那日,李善人亲自演示,笑容满面。

王老倔却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杆在众人欢呼声中闪闪发光的“公道秤”,眉头越锁越紧。

回去后,他对徒弟嘀咕:“那秤……看着漂亮,可我总觉得,星子光底下,有点‘虚’。李善人提着它的时候,秤杆尾巴,几不可察地往上飘了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徒弟不解:“那是好事啊,说明李善人心善,有福气托着?”

王老倔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安:“不是福气。是……‘名’。太重了的‘善名’,压在秤上,秤自己就轻了,量出来的东西,也就不实了。这杆‘公道秤’,怕是称不出真正的公道,只能称出李善人想要的‘公道’。”

后来果然,有人私下议论,从李善人善堂领的米,似乎总比别处同样斤两的,显得少那么一撮。

但李善人名望太高,无人敢公开质疑,那杆“公道秤”也就一直摆在那里,金光灿灿。

王老倔的“秤眼”,似乎能看到比斤两更重的东西。

---

这年秋天,王老倔接了一桩奇怪的生意。

来的是个外乡人,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杭绸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很活络,自称姓钱,在邻县做古董生意。

他要定做一杆“特别的秤”。

“要多特别?”王老倔问。

钱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倒出几样东西,放在王老倔的工作台上。

一块颜色沉暗、触手温润的古玉残片,几枚锈蚀得看不清字迹的古钱币,一截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木头,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骨殖的粉末。

“王师傅,您看,这些物件,零零碎碎,来历不一,但我想知道,它们……‘分量’几何。”

钱先生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不是寻常的斤两。是它们里面……藏的‘年代’有多重,‘故事’有多沉,‘人气’……或者别的什么‘气’,还剩多少。”

王老倔盯着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撮灰白粉末,心头莫名一跳。

他做秤几十年,称过金银珠玉,称过药材香料,甚至称过犯人枷锁(官府要求),却从没称过“年代”和“故事”。

“这怎么称?”

王老倔皱眉,“秤是称分量的,年月久远,故事曲折,那是虚的,没有斤两。”

“诶,王师傅,话不能这么说。”

钱先生笑道,“您是老行尊,该知道,有些老物件,就是比新物件‘压手’。同样一块玉,汉玉就是比清玉感觉‘沉’。这里头,难道没有‘分量’之别?我只是想请您,把这‘分量’之差,给我‘显’出来,做成一把能量化的‘尺子’。”

王老倔沉默。

他确实摸过无数老物件,那种历经岁月后的温润、沉淀,与新品截然不同的手感,他体会得到。

但要把它变成秤星上的刻度?闻所未闻。

钱先生见他不语,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不瞒您说,王师傅,我收这些东西,不是为赏玩。有些主顾……口味特别,就喜欢‘滋味’足的旧物。年代越久,经历越奇,沾染的悲欢离合越浓,他们越喜欢。可这东西‘滋味’足不足,全凭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买卖起来容易起争执。我就想,能不能请您做杆‘秤’,把这‘滋味’的浓淡,给约莫‘称’个大概出来?价钱好说。”

王老倔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

他想起祖训里“无主秤易招邪”的话,又看看桌上那撮令人不适的灰白粉末,直觉这生意沾着邪性。

“做不了。”

他断然拒绝,“秤是称实在东西的。您说的这些,虚无缥缈,我做不出来。请回吧。”

钱先生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些:“王师傅,别把话说死。这世上,虚实之间,哪有那么清楚的界限?您能看出粮里有‘生气’,能觉出秤上有‘虚名’,这不也是称了‘虚’的东西吗?这样,东西放您这儿,您琢磨琢磨。三天后我再来听信儿。定金我先付一半,成与不成,这定金都不退,就当请您赏眼看东西的辛苦钱。”

说完,他放下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转身就走了,不容王老倔再推拒。

王老倔看着那银元宝和桌上那几样诡异的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把东西收到一个单独的抽屉里,锁好,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钱先生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虚实之间,哪有那么清楚的界限?”

他想起自己校准过的无数杆秤,有些新秤,用料扎实,星子精准,可拿在手里,就是感觉“轻浮”,不如一些老秤“压手”。

难道这“压手”的感觉,就是钱先生说的“年代”和“故事”的分量?

鬼使神差地,他披衣起床,点亮油灯,打开锁,又把那几样东西拿了出来。

他先拿起那块古玉残片,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光滑,显然常年被人摩挲。

他闭上眼,用手指细细感受玉的纹理、温度,试图捕捉那种“压手”感的来源。

渐渐的,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感觉”浮现出来:深宫高墙的压抑,脂粉香气下的寂寥,还有一丝冰冷坚硬的决绝……很淡,一闪即逝。

他又碰了碰那截焦木,指尖传来一种灼痛后的死寂,以及更深处的、仿佛源自木料本身的、被强行中断生长的怨怼。

当他手指悬在那撮灰白粉末上方时,一种强烈的、阴寒的抵触感袭来,让他立刻缩回了手。

那粉末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心悸的“轻”。

王老倔喘着气,额头冒汗。

他好像……真的能感觉到这些东西上附着的一些“残留”。

但那不是重量,更像是……情绪的碎屑,时光的尘埃。

第二天,他精神恍惚,做活时差点刻歪了一颗星。

徒弟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铺子里那些老物件。

墙上挂了几十年、被无数客商摸得油光水滑的算盘,角落里祖父传下来的、修补过多次的紫砂壶……它们似乎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沉静的“存在感”,与那些崭新的器物截然不同。

第三天傍晚,钱先生如期而至。

“王师傅,琢磨得如何?”

王老倔看着钱先生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急切的眼神,缓缓道:“我感觉到了些东西。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更没法把它变成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