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刻碑人(1 / 2)

青石镇外三里,孤零零一座小山包,向阳的缓坡上,就是镇上几百年来的坟茔地,人称“老茔园”。

进园子必经的路口,立着一间低矮的石屋,墙是拿大小不一的青石垒的,顶上苫着厚厚的茅草,冬暖夏凉。

这就是老石匠耿九斤的住处,也是他的工坊。

耿九斤是镇上的刻碑人。

祖传的手艺,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

老茔园里十座墓碑,有八座出自他家之手。

他的手艺,没得说。

从山里采来的青石,经他手一凿一錾,便有了生命——不,是有了“身份”。

他不光刻字,更讲究“入石”。

字不是浮在面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要顺着石头的纹理走,要刻出“沉”的感觉,要让人看着,仿佛那名字、那称谓、那生卒年月,是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他常说:“碑是给地下人安魂定魄的‘座儿’,也是给地上人留个念想的‘影儿’。

刻浅了,风一吹雨一淋就没了;刻深了,石头疼,躺着的人也不安生。

分寸就在手腕子上,在眼力见儿里。”

选石、磨平、打格、书丹(用朱砂写样)、动凿……一道道工序,耿九斤做得一丝不苟。

他最得意的,是刻那些刚健或娟秀的魏碑体、颜体,转折处见力道,撇捺间带风骨。

给有功名的读书人刻碑,他用“文气刀法”,线条清瘦挺括;给忠厚长者刻碑,他用“朴拙刀法”,笔画浑厚圆润;给夭折的孩子刻碑,他用“藏锋刀法”,字口浅而柔和,说是“怕硌着娃娃细嫩的魂儿”。

规矩也多。

碑石不刻活人名讳,这是铁律。

刻碑前,必问清逝者生平大事、性情喜好、有无特别忌讳。

横死、凶亡、无后者,碑文措辞要格外谨慎,有时还得在碑额或碑座刻上特殊的纹样镇一镇,比如莲花(化煞)、云纹(托举)、或是简化的符咒。

刻碑时辰,多选晴日上午,阳气上升时动工,忌阴雨、黄昏、子夜。

刻好的碑,立起来之前,要用红布蒙着,说是“免得被野路子的东西先‘占’了位置”。

镇上人都敬重耿九斤,不仅因为他的手艺,也因为他似乎与那片沉默的坟茔地有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有人说,深夜路过老茔园,有时会听见石屋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刻石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在与地下的长眠者对话。

也有人说,耿九斤认得老茔园里每一块碑,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是谁的,碑文有什么故事。

我小时候顽劣,有一次跟伙伴打赌, 半夜去老茔园偷祭品。

那晚月黑风高,我们哆哆嗦嗦摸到园子边缘,正要下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凿石声。

叮——叮——叮——,在死寂的坟地里格外瘆人。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病了好几天。

后来才知道,那晚耿九斤在赶工,为一具远方运回的客死异乡者刻碑,说那人魂飘得远,得赶紧把“名分”定下来,用碑文“引一引”。

这事在我心里留下极深的阴影,也让我对耿九斤这个沉默寡言、整日与石头墓碑打交道的老头,产生了复杂的好奇与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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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近距离见识耿九斤手艺和那些“规矩”背后的东西,是在我堂伯去世那年。

堂伯是镇上小学的教书先生,为人端方,却时运不济,中年丧妻,晚年多病,走得也算安详。

堂哥请耿九斤刻碑,选了一块上好的本地青石,碑文是堂哥自己拟的:“显考某公某某之墓”,下列生卒年月,背面刻了一首堂伯生前喜欢的陶渊明诗句。

我去给堂伯守灵时,顺道去石屋看碑刻得如何。

耿九斤正在给碑文“开脸”——也就是做最后的修整和清洁。

他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的天光,用一把极细的篾刀,小心翼翼地将刻痕里残留的石粉剔出来,再用软毛刷轻轻拂去。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对待石头,倒像是在给一个沉睡的人整理仪容。

“耿师傅,这碑……刻得真好。”

我由衷赞叹。

那“显考”二字,端庄肃穆,堂伯的名字笔画间,竟似带着一种儒雅的余韵。

耿九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他放下工具,示意我帮忙把碑抬到光线更好的地方。

我俩合力搬动,石碑入手冰凉沉实。

就在我的手掌贴合碑面,感受那粗糙而坚硬的质感时,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感觉”,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不是触觉。

是……一种模糊的“印象”。

堂伯伏案批改作业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他摇头晃脑吟诵古诗时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有他晚年独坐窗前,看着夕阳时,那种混合着遗憾与平静的、淡淡的暮气……这些画面和感觉一闪而过,却真实得让我心头一震。

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耿九斤。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低声问:“摸到东西了?”

“我……好像感觉……堂伯……”我不知如何形容。

“嗯。”

耿九斤并不惊讶,拿起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碑面,

“老石头有灵性,刻了名,入了文,沾了人气,就会留点‘印儿’。你们是至亲血脉,你心思又静,摸着碑,心里想着他,自然能勾起些影子。寻常人,感觉不到这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老茔园的方向,缓缓道:“咱们刻碑人,刻的不光是字。是用这凿子錾子,把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一遭留下的最要紧的‘名分’、‘行迹’,还有亲人心里最记挂的那点‘神儿’,给凿进石头里,夯实在泥土上。碑立起来了,就像给飘忽的魂儿,在阴间上了个‘户口’,在阳间钉了个‘记号’。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指尖残留的那种奇异感觉,却让我对眼前这块冰冷石碑,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敬畏。

堂伯下葬,碑立起来。

说也奇怪,每次去上坟,手抚碑文,我心里那份因堂伯离去而生的空落感,似乎就能被这沉甸甸的、带着他生命余温“印儿”的石头,稍稍填满一些。

那碑,好像真的成了连接阴阳的一个微小却稳固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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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耿九斤接了一桩极其棘手的活儿。

镇东头杀猪的胡屠户,儿子胡三儿,在邻县跟人赌钱,起了冲突,被对方失手打死了。

尸体拉回来时,脑袋都塌了一块,死状极惨。

胡屠户悲愤交加,扬言要对方偿命,又心疼儿子死得窝囊,想给他刻一块“风光”些的碑,冲冲晦气,让儿子在

他找上耿九斤,要求碑要高大,石料要最硬的,碑文除了名讳生卒,还要刻上“显妣”之类的尊称(其实不合规矩,胡三儿未婚),背面更要刻一幅“猛虎下山图”,说是他儿子属虎,要镇住那些欺负他的小鬼。

耿九斤一听就皱眉。

横死、凶亡、年轻夭折、又要刻不合规的尊称和猛兽图,这几样忌讳全占齐了。

他本不想接,但胡屠户是镇上一霸,又正在悲痛暴怒的头上,软硬兼施,几乎是把定金拍在了耿九斤的案头上。

耿九斤沉默了很久,看着胡屠户血红的眼睛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最终,极慢极慢地点了头。

“碑,我可以刻。但有三条:一,碑文尊称不能乱用,就用‘故显考胡公三儿之墓’;二,猛虎图不能刻,我可以在碑额刻简化‘镇煞纹’;三,刻碑、立碑,一切听我安排,尤其立碑时辰,我说何时就何时。你若答应,我便动工。”

胡屠户只想让儿子“风光”,勉强答应了。

选石料那天,耿九斤带着我(我当时在他那里打零工学点粗浅石工)去了更远的山里。

他挑了一块颜色暗沉、质地异常坚硬、带有天然流水纹的“铁青石”,说这种石料“煞气重,但也压得住邪”。

动工前夜,耿九斤少见地喝了点酒,在石屋前烧了几沓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祭告什么。

刻碑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除了送饭,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偶尔从门缝瞥见,他刻得极其缓慢,每下一凿,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比往常沉闷得多,带着一种紧绷的、仿佛在与什么无形之物角力的感觉。

更怪的是,那几天石屋周围的气温,似乎都比别处低几度,明明是大夏天,却总感觉阴风阵阵。

有夜归的村民说,看见石屋窗口透出的灯光,绿幽幽的,不像油灯火光。

足足刻了七天七夜。

碑成那天,耿九斤走出来时,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捧着蒙着红布的碑,脚步虚浮。

他把碑交给胡屠户,哑着嗓子交代:“明日正午,阳气最盛时,我亲自去立碑。立碑前,碑不能见光,不能沾地气,红布更不能揭开。立碑时,你需准备三牲祭品,诚心叩拜,心中只念让你儿子安息,莫存怨愤之念。立碑后,三年内,碑前不可动土,不可有大的声响惊扰。”

胡屠户见碑体高大厚重,虽蒙着布,也觉满意,满口答应。

第二天正午,日头毒辣。

老茔园胡家新划的墓穴旁,耿九斤指挥着几个壮汉,小心翼翼地将蒙着红布的碑,沿着滑轨,缓缓放入早已砌好的碑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