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耿九斤神情肃穆,眼睛紧紧盯着碑身与碑座的接合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也恍若未觉。
碑身落稳,严丝合缝。
耿九斤示意胡屠户摆上祭品,焚香叩拜。
胡屠户和他家人依言行事,虽然脸上悲戚,倒也未见更多激愤之色。
就在胡屠户最后三叩首,香烟袅袅升起之时,耿九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猛地揭开了蒙碑的红布!
阳光下,暗沉的铁青石碑泛着冷硬的光泽。
“故显考胡公三儿之墓”几个大字,用的是罕见的、棱角分明如刀砍斧劈的“断金体”,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戾气与不甘。
碑额上,刻的也不是寻常的祥云或莲花,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扭曲盘结如锁链、又似痛苦面孔的复杂纹样,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红布揭开,碑文完全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那一刹那——
离得最近的我,恍惚间似乎看到,那暗青色的碑面上,尤其是“胡三儿”这个名字的笔画之间,倏地掠过几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影子,快得像错觉。
与此同时,耳边仿佛响起一声极其短促、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嘶吼,又像是石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
阳光依旧炽烈,墓碑静静矗立,仿佛一切如常。
但耿九斤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那块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恐惧。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块他亲手刻制的墓碑,倒像是在看一个刚刚挣脱了某种束缚、露出狰狞一角的……活物。
胡屠户和家人并未察觉异常,祭拜完毕,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人群散去,只留下耿九斤和我,还站在那座新碑前。
“耿师傅,刚才……”我忍不住小声问。
耿九斤摆了摆手,示意我噤声。
他走到碑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石粉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胡三儿”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那些凌厉的笔画上停留了很久,闭着眼睛,仿佛在倾听,在感应。
良久,他收回手,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这碑……”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没刻‘住’。”
“没刻住?”我不解,“不是都立好了吗?”
“立是立了,‘形’在了。”
耿九斤看着墓碑,像是在对它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名’没完全进去,‘神’更没压住。石头太硬,怨气太冲,我的凿子……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把该刻进去的,给……‘推’开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抢在我下凿定型之前,先把这‘名分’底下的‘料’,给……抽走了一部分?”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你刚才,是不是也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我迟疑着,把那瞬间的嘶吼声和暗红影子说了。
耿九斤听完,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
“果然……不是错觉。”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四周寂静的坟茔,低声道,
“这世道……怕是要变了。连刻进石头里的‘名’,都有人……不,是有‘东西’……惦记上了。”
他不再多说,蹒跚着走回石屋,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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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儿的墓碑立下后,老茔园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守园人老秦头说,夜里常听见那座新碑附近有异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石头,又像是野兽低低的咆哮,但打灯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冰冷的铁青石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接着,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半夜打赌去胡三儿碑前泼狗血(说是镇邪),结果第二天全都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说的都是“别砸了”、“疼”、“名字烧”之类的胡话。
请了郎中、看了巫婆都不见好,最后还是耿九斤出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他们家门槛外撒了石灰和香灰,又让他们家人去碑前诚心赔罪,烧了几刀黄纸,人才慢慢缓过来。
最邪门的是,胡三儿碑上的字,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变化”。
不是风化的模糊,而是……扭曲。
“胡三儿”三个字,那凌厉的“断金体”笔画边缘,渐渐生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毛刺状的凸起,像是石头自己努力要长出什么东西,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挤压变形。
碑额上那复杂的镇煞纹,线条也变得不再清晰流畅,有些地方似乎淡化了,有些地方却又莫名其妙地加深,整体看去,竟隐隐显出另一种陌生的、让人极度不安的几何图案轮廓——有点像一个不断旋转的、没有尽头的衔尾迷宫。
耿九斤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沉默地摩挲碑面,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尝试用篾刀去修整那些毛刺,却发现根本刮不动,那凸起仿佛是石头血脉的一部分。
他也试着用朱砂重新勾描碑文,可朱砂色上去不久,就会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剥落,仿佛那石碑在排斥任何外来的“附着”。
“它在‘活’。”
有一次,耿九斤对着那碑,喃喃对我说,
“不是胡三儿的魂在活。是这碑……这刻进去的‘名’和‘形’,正在被别的‘规则’重新塑造。我那点镇煞纹,压不住那种‘规则’。它比死者的怨气,比人间的规矩,都要……高,都要冷。”
他的目光投向老茔园更深处,那里墓碑林立,年代不一。
“我最近常想,咱们刻碑人,世世代代,自以为是在用石头和文字,给亡魂定‘位’,给生者留‘念’。可万一……万一我们刻下的这些‘位’和‘念’,本身就在一张更大的‘图’上?我们精心凿刻的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字,会不会只是在给某个更高、更漠然的存在,提供更清晰的……‘坐标’和‘标签’?”
我被他的话吓住了:“耿师傅,您是说……这些墓碑,这些名字,都会被……”
“我不知道。”
耿九斤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深重的疲惫和迷茫,
“但胡三儿这块碑,让我觉得……咱们这套老法子,怕是快要不管用了。有些‘东西’,不再满足于等人生老病死、自然消散后再来收取‘残影’。它们连这点刻石定名的‘挣扎’,这点试图在时光中留下印记的努力……都要抢先一步,进行‘预处理’、‘标准化’了。”
他指着胡三儿碑上那越来越清晰的、迷宫般的扭曲纹路:“你看这‘新长出来’的纹路,像不像一种……更有效率的‘收纳标记’?或者是一种‘转化接口’?把原本带着个人强烈怨气与记忆的‘胡三儿’这个存在,转化成某种更便于它们那个体系‘归档’或‘利用’的格式?”
这话太过骇人,也太过玄虚,我一时无法完全理解,但那股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久后,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镇上开始流传,不仅是胡三儿的碑,老茔园里一些年代久远、碑文早已模糊的墓碑,最近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
那些原本平和的、带着岁月包浆的碑面,在某些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似乎也隐隐浮现出与胡三儿碑上相似的、冰冷规整的几何纹路暗影。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侵蚀”或“覆盖”,正在以胡三儿这块“失败”的碑为起点,悄然向整个墓园,乃至更广的范围蔓延。
耿九斤彻底闭门不出了。
石屋里不再传出叮当的刻碑声。
有人去找他刻碑,他也大多推辞,只说“手生了,刻不动了”。
他变得愈发沉默,常常一整天坐在石屋门口,望着老茔园的方向发呆,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件正在缓慢崩塌、却无人能阻止的巨大作品。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黄昏。
我去给他送些米粮。
他坐在暮色里,身影几乎与背后的青石墙融为一体。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对我说:“后生,记住。以后……尽量别让人给你刻碑。如果非要刻……找块最普通、最难看的石头,随便刻个名字,埋深点,别立太高。”
我喉头发紧:“耿师傅,那您……”
他摇了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苦笑:“我?我这双手,刻了一辈子‘名’,定了一辈子‘位’。现在才知道,可能一直在帮倒忙,给不该引路的东西……指了路。这石屋,这满园的碑……呵……”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那之后没多久,耿九斤就病了,病得很重。
镇上老人说,他是“被石气反噬了心脉”。
临终前,他让人把他抬到能看到老茔园的山坡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片他守护、刻写了半生的碑林,直到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
耿九斤下葬时,没有立碑。
按照他最后的遗愿,只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浅浅地刻了一个“耿”字,便用土掩埋了。
然而,在他死后不到半年,有人发现,那块刻着“耿”字的石头旁边,泥土微微拱起,石面上,竟也慢慢“长”出了一小片与胡三儿碑上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几何纹路。
仿佛他最后的“无名”之愿,也未能逃脱那张无形巨网的打标与收纳。
从此,青石镇再无刻碑人。
而老茔园里的碑,无论新旧,在特定的光线下,那些隐隐浮现的、非人的几何暗纹,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它们沉默地矗立在荒草斜阳间,像一排排等待扫描入库的、标准化的……坐标签。
生者的记忆在淡去,死者的名分在被篡改。
刻碑人消失了,但某种更加精确、更加冰冷的“铭刻”,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