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定音师(1 / 2)

镇子南头,水门桥边,有座不起眼的小阁楼,黑瓦白墙,临河而建,檐下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得能钻进人心里去。

阁楼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小匾,刻着两个瘦劲的隶字:“听涛”。

这不是茶馆,也不是琴社,是“定音师”晏先生的住处和工坊。

晏先生是个奇人,据说祖上曾给宫廷调过编钟,传到他那辈,手艺已近乎失传,却被他捡了起来,专营一桩极偏门的生意——为“失了魂”的乐器“定音”。

何谓“失了魂”?不是弦断、笛裂、鼓破这些外伤。

是那些老乐器,或因年久,或因变故,声音变了味,走了样。

一张祖传的古琴,弹起来本该有松风鹤唳的清音,如今却只剩枯木摩擦的涩响;一管湘妃竹的洞箫,往昔吹奏如泣如诉,现在却嘶哑漏气,似老妪夜哭;甚至是一面庙里传下的铜磬,敲击时不再有庄严悠远的嗡鸣,反倒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

这些“病”了的乐器,主人舍不得丢,又修不好,便会寻到晏先生这里。

晏先生不修外观,不动榫卯,只用他那双据说能听出“音魂”的耳朵,和一套祖传的、形制古怪的调音工具——长短不一的黄铜音叉,大小各异的玉磬片,几根绷着不同丝线的“测音柱”,还有一堆装着各色粉末、气味奇特的琉璃瓶——来“诊治”。

他的法子也玄。

先将乐器置于一间铺了厚毡、隔绝外音的静室中,不急着上手,而是焚上一炉特制的定神香,自己则闭目凝神,侧耳倾听那乐器的“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木头、竹子、金属在静止状态下,与空气、与光线、甚至与时间本身摩擦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本底共鸣”。

他能听出这“呼吸”是否顺畅,是否郁结,是否……带了“杂气”。

然后,他才开始用那些工具。轻轻敲击音叉,让特定的频率去“唤醒”乐器沉睡的某段“记忆”;用玉磬片贴着乐器表面缓慢移动,寻找“音路”堵塞或偏移的节点;有时,还会从那些琉璃瓶中取出少许粉末,撒在乐器的特定部位,用指尖极轻极缓地研磨,说是“化淤”、“导气”。

经他“定”过的乐器,音色未必能完全恢复如初,但总能找回几分旧时的神韵,更重要的是,那声音重新变得“干净”、“通透”,不再带有那种令人不安的“杂气”或“死气”。

他说:“乐器跟人一样,用久了,历的事多了,声音里就会攒下东西。

欢喜的调子,悲伤的曲儿,甚至弹奏者当时的念头、气息,都会一丝丝沁进去。

好的,是‘包浆’;不好的,就成了‘病灶’。

定音,就是把这些纠缠不清的‘声痕’理顺,让乐器的‘本音’重新做主。”

镇上人尊他一声“晏先生”,知道他脾气古怪,喜静,厌喧嚣。

若非不得已,少有人去打扰。

他的阁楼里,时常终日寂静,只有偶尔传出的、极其轻微规律的敲击声,或是一两声清越的音叉鸣响,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顺着河水飘散。

我初识晏先生,是因为外祖父留下的那把琵琶。

外祖父是镇上有名的琵琶好手,晚年手指僵了,便将琵琶收在桐木盒里,再未碰过。

外祖父去世后,母亲打开盒子,想留个念想,却发现琵琶虽完好,可轻轻一拨弦,那声音却干涩暗哑,全无记忆中的珠落玉盘之感,反而带着一股子陈年旧屋的阴郁气。

母亲心中凄然,便托人将琵琶送到了“听涛阁”。

我记得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陪着母亲,捧着装琵琶的锦盒,第一次登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阁楼里果然极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晏先生五十来岁,清瘦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神平和,却透着一种疏离的专注。

他听了母亲的讲述,又看了看那琵琶的形制、木料、漆色,特别是琴头那个磨损得温润的凤眼,点了点头:“是件老物,有灵性。这‘病’,不在皮骨,在‘声髓’里结了郁气。能治,但需时日。”

他将琵琶请进静室,让我们半月后来听信。

半月后,我们再去。

晏先生将我们引入静室。琵琶已从盒中取出,置于特制的琴架上。

他并未多言,只是净手,焚香,然后坐下,信手在琵琶弦上一拨。

“铮——”

一声清越通透、泛着金属光泽却又带着木头温润感的乐音,瞬间充盈了小小的静室。

那声音干净、明亮,尾音悠长而稳定,微微震颤着,仿佛能看见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

紧接着,他手指轮拂,一串清泉般的音符流淌而出,虽不成曲调,却灵动鲜活,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

母亲当场就落了泪,说:“是了,是爹当年的声音……”

晏先生停下手指,弦音袅袅散去。

他轻抚琵琶背板那光滑的紫檀木,缓缓道:“这琵琶,跟了令尊大半生,浸透了他的指法、气息、乃至心绪。晚年闲置,那些鲜活的气息沉淀下去,却和乐器本身经年的木气、漆气,还有环境里的阴湿气,纠缠郁结在一起,成了阻碍‘本音’的‘垢’。我用音叉震松了‘声路’,用药粉化开了几处关键的‘郁结’,又用测音柱重新校准了共鸣腔的‘焦点’。现在,它算是‘透气’了,声音也找回了七八分旧时模样。往后常有人弹奏,以活气养着,便能维系。”

他顿了顿,看向那琵琶的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忧虑:“只是……这次‘诊治’,我感觉到,这琵琶的‘声髓’深处,似乎……比寻常老乐器,多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母亲问。

晏先生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很淡,但很……‘规整’。不像自然沉淀的‘声痕’,倒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精密的‘烙印’或者‘索引’,印在了声音最基础的振动模式里。我也是在疏导那些郁结时,偶然触碰到一丝边缘,感觉……很冷,很空,不像人间该有的‘声纹’。”

这话听着玄乎,母亲只当是晏先生技艺通玄的感悟,并未深究,千恩万谢地付了酬金,将琵琶请回了家。

那把琵琶后来成了母亲的念想,偶尔弹起,音色果然清越动人。

但我心里,却从此对晏先生那关于“声髓烙印”的话,留下了一个模糊而警惕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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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镇上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乐音的怪谈。

先是镇西头开茶馆的何老板,他有一把心爱的紫砂壶,泡茶极佳。

壶盖的提钮是个小小的玉蝉,轻轻叩击,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何老板称之为“茶蝉清响”。

可近来,那玉蝉的声音变了,变得短促、尖利,甚至有些刺耳,听着让人心浮气躁。

何老板试过各种法子,甚至想换个壶盖,都无济于事。

接着是学堂里的老塾师,有一方陪伴他多年的端砚,研磨时,墨锭与砚堂摩擦,会发出一种沉稳匀细的“沙沙”声,他称为“墨耕之音”,能助他凝神静气。

可最近,那“沙沙”声里,总夹杂着一丝极不协调的、若有若无的“吱呀”杂音,像朽木将断,听得他心神不宁,批改文章都常出错。

更离奇的是,镇南古寺里那口晨昏敲击、声音洪亮悠扬的百年铜钟,在一个雷雨之夜后,声音似乎也起了变化。

依旧洪亮,但余音里,却多了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极深处的、令人莫名心悸的“嗡”鸣,像是钟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在跟着一起震颤。

寺里的老和尚说,敲钟时,握钟槌的手,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冰凉的震颤顺着手臂传来。

起初,人们只当是器物老化,或是心理作用。

可当这些怪事越来越多,而且似乎都与“声音”有关时,有人便想起了“听涛阁”的晏先生。

何老板最先抱着他的紫砂壶找上门。

晏先生仔细听了那变调的玉蝉声,又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轻轻探入壶盖与壶身的缝隙感受振动,眉头越皱越紧。

他告诉何老板:“这不是玉蝉或壶盖的问题。是这整个紫砂壶的‘气脉’被扰动了,共振的‘节点’发生了偏移。

而且……这扰动的方式,很‘巧’,不像是自然磕碰或温度变化能造成的。”

老塾师、寺里的和尚,还有其他几个觉得自家器物声音有异的人,也陆续寻来。

晏先生来者不拒,一一“诊断”。

结果都大同小异——乐器的“本底共鸣”或“固有频率”发生了微小但明确的、非自然的改变,仿佛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对这些器物最根本的“声学签名”进行了精细的“微调”或“覆盖”。

晏先生的神色,日渐凝重。

他常常独自待在静室里,对着那些“患病”的器物,一坐就是半天,用各种工具反复测试、聆听、记录。

他铺开大幅的宣纸,用极细的墨线,画出各种复杂的振动波形和频率图谱,那些图谱上,总有一些区域呈现出异常的、规律到近乎冷酷的几何特征,与他早年在那琵琶“声髓”中感觉到的“烙印”,隐约呼应。

终于,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晏先生派人请我过去(因我曾陪母亲去过,又似乎对他的话有些兴趣)。

我登上“听涛阁”,发现静室里烛火通明,墙上贴满了那些古怪的图谱,工作台上,则摆着那几件“患病”的器物——紫砂壶、端砚、一个小铜铃,甚至还有一截从古寺铜钟内部拓印下来的、沾着铜锈的纹样模具。

晏先生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指着那些图谱和器物,声音沙哑而急促:“你看出来了没有?这些改变,不是随机的!它们有模式!”

他拿起紫砂壶的图谱和端砚的图谱并列:“看这里,还有这里!虽然频率不同,器物材质不同,但‘异常波形’出现的相对位置,在它们各自的共振结构里,几乎是镜像对称的!就像……就像有人在不同的乐器上,按照同一张乐谱,修改了特定的‘音符’!”

他又指向铜钟纹样拓片上一处极其细微的、新出现的腐蚀状凹点:“还有这个!我对比了寺里保存的、三十年前一次大修时留下的钟体内部拓片,这个凹点,是新出现的!而且它的形状、深度,恰好能微调钟体在某个特定谐波上的振动阻尼!这不是自然腐蚀,这像是……被某种东西,‘蚀刻’出来的调音记号!”

我听得心惊肉跳:“晏先生,您是说……有‘人’在暗中给这些老器物‘重新定音’?”

“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