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定音师(2 / 2)

晏先生斩钉截铁,眼神里闪烁着恐惧与一种接近真相的颤栗,

“人的手段,做不到这么精细,这么……‘本质’。这修改,直接作用于物体最基础的振动属性,就像是……在修改它们的‘物理常数’!而且,你发现没有,这些被修改的器物,都有个共同点——”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它们都曾长期、稳定地发出过富有特定情感色彩或文化象征意义的声音!紫砂壶的‘茶蝉清响’关联着品茶的闲适雅趣;端砚的‘墨耕之音’关联着文人的专注耕读;古寺铜钟的洪亮悠扬,关联着信仰的庄严与时间的刻度……甚至你外祖父的琵琶,关联着个人的技艺与情感表达!”

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您是说……这些声音里承载的‘意义’、‘情感’、‘文化信息’……被‘盯上’了?”

“不只是盯上。”

晏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怀疑,有一个……我们无法感知的庞大‘系统’,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采集、分析、并最终试图‘标准化’或‘归档’这些由物质振动承载的、属于人类文明的‘声纹信息’!这些器物声音的异常改变,就像是那个系统在‘取样’之后,留下的‘标记’或‘校对痕迹’!它可能正在建立一套关于人类情感与文化表达的……标准声纹数据库!”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我呆立当场,浑身发冷。

晏先生却越发激动,他走到窗边,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和远处沉睡的镇子轮廓:“你听,现在的夜,是不是比从前……‘静’了许多?不是没有声音,是那些声音里,属于‘人味儿’的、活生生的杂音,那些无法被归类的叹息、梦呓、偶然的欢笑、无意义的敲打……是不是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容易被一种……单调的、背景化的‘白噪音’所掩盖?”

我侧耳倾听。

的确,夜色中的镇子,除了偶尔的犬吠和更夫梆子声,似乎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仿佛电子设备待机般的嗡鸣背景音。

那种儿时记忆中夏夜乘凉时,各家各户隐约传来的、混合着闲聊、咳嗽、婴儿啼哭、蒲扇轻摇的、鲜活而杂乱的“生活协奏”,似乎真的消失了。

“也许,”

晏先生转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个‘系统’的‘采样网络’已经织得够密,够广了。它不再满足于偶尔寻找那些‘特征鲜明’的老器物。它开始……主动调整环境,让整个世界的‘声景’,都朝着更利于它‘采集’和‘分析’的方向偏移。过滤掉‘噪音’,突出‘信号’……最终,将一切声音,都纳入它那个冰冷、精确、无限庞大的……音频分类目录。”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枚小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依旧清脆,但在那清脆的尾音里,我似乎也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类似金属簧片震颤的“数字感”杂音。

“定音师……”

晏先生苦笑,摩挲着手中的铜铃,

“我一生所学,是为乐器找回‘本音’,理顺‘声痕’。可如今,却发现自己可能一直在用凡人的尺度,去丈量一个正在将万物‘本音’都重新定义、编码的……神级‘调音台’。我调得再准,又怎能准得过制定基准音的那只手?”

那天夜里,我不知是如何走下“听涛阁”的。

晏先生的话,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在了我对世界的听觉之上。

从此,我开始以全新的方式聆听周围的一切。

我听见清晨集市喧嚣中,那些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底下,越来越清晰的、节奏统一的电子支付提示音;我听见校园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中,被精密计算过的、最大化调动情绪的鼓点频率;我听见流行歌曲里,越来越雷同的、仿佛由算法生成的“悦耳”旋律线和标准化情感表达;我甚至听见,在亲人朋友的谈笑声中,某些词汇的发音、语调的起伏,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向着某种更“标准”、更“易于识别”的模式靠拢……

仿佛真有一张无形而细密的“声学滤网”,笼罩四野,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过滤、提纯、并重新编码着世间一切声音。

将那些混沌的、鲜活的、充满意外与个人特质的“杂音”,转化为洁净的、可分类的、便于传输与存储的“数据流”。

晏先生变得更加深居简出。

他不再轻易接活儿,而是埋头于更深入的研究。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去捕捉、分析环境中那些“异常”的声学特征,试图找出那个“系统”运作的规律,甚至……找到与之“对话”或“对抗”的可能。

然而,个人的力量,在如此宏大而隐形的进程面前,终究是蚍蜉撼树。

最后一次见到晏先生,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他主动邀我上阁楼。

静室里异常闷热,他却门窗紧闭,只在墙角点着一盏小油灯。

屋里堆满了更多、更复杂的图谱和记录,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气息。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与最后疯狂的亮光。

“我听到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大得吓人,

“我听到了‘它’的‘心跳’!”

“什么心跳?”

“那个‘系统’!那个正在给全世界调音的‘东西’!”

晏先生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是用耳朵!是用这个!”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满墙的图谱,

“是规律!是所有异常声纹变化背后,那个统一的、冰冷的、不断自我优化的算法节奏!它就在那里,像一首永远演奏不完的、无人能懂的、吞噬一切杂音的绝对寂静之歌!”

他跌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试过……我试过用最不和谐的音程,用随机噪音,用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呐喊……去冲击、去干扰那些‘标记’,那些‘滤网’的节点……没用的……就像对着深井喊叫,连回声都被吸走了……它太……太大了……也太……精确了……”

忽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不过……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漏洞’,或者说……一个‘后门’。”

“后门?”

“嗯。”

晏先生慢慢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放着一把他自己制作的、形制极其古怪的弦乐器,非琴非瑟,绷着七根颜色各异的、不知什么材质的弦。

“既然它要采集‘标准声纹’,那我就给它一个……无法被标准化的声音。”

他轻轻拨动其中一根弦。没有发出任何乐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低沉、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那嗡鸣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物理振动模式,时而像无数昆虫振翅,时而像地壳深处岩石的摩擦,时而又像宇宙背景辐射般空洞无物。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响起时,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油灯的火焰也不规则地摇曳起来,仿佛连光线都被这声音干扰了。

“这是‘混沌之弦’。”

晏先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异样的光,

“我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材料和结构,让它的振动根本无法形成稳定模式,永远处于不可预测的‘混沌态’。它发出的,不是‘声音’,是‘有序的噪音’,是‘信息的乱流’。那个‘系统’再精密,它的‘采集协议’也必须有预设的‘格式’和‘解析规则’。面对完全无法预测、无法归类的‘混沌声纹’……它会怎么处理?是试图强行解析而宕机?还是将其视为‘错误数据’而隔离?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痴迷地看着那微微震颤的、不发乐音的弦。

“晏先生,这太危险了!”

我忍不住喊道。

那“混沌之弦”发出的无声嗡鸣,让我感到强烈的不适和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

“危险?”

晏先生笑了,那笑容苍凉而决绝,

“还有什么,比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慢慢抽干灵魂、变成整齐划一的数据库条目,更危险?”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晏先生。

“听涛阁”依旧临河而立,但檐下的铜铃不再随风自鸣。

有人上去看过,说阁楼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墙的图谱、散落的工具,以及工作台上,那件形制古怪、绷着七根哑弦的乐器,静静地躺在那里。

晏先生消失了。

连同他那试图用“混沌之音”挑战无形“调音系统”的疯狂实验,一起消失在古镇的迷雾与流言之中。

只有极少数细心的人,比如我,才会在夜深人静时,隐约感觉到,周遭的“寂静”,似乎比以往更深了一层。

那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一种被高度“净化”后的、失去了绝大部分鲜活“毛边”和“意外”的、平滑到令人心悸的声学真空。

而定音师晏先生,连同他那未能奏响的“混沌之音”,或许也早已被那个宏大而无情的“声纹采集系统”,归入了“异常数据处理中”或“永久隔离”的未知分类。

我们的世界,依然充斥着各种声音。

只是,在定音师消失之后,还有谁能分辨,哪些是生命真实的鸣响,哪些不过是那个庞大数据库播放的、无限循环的……标准化音频样本?

我们聆听,我们诉说,我们欢笑哭泣。

却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早已在发出之前,就被一双无形之手,悄悄调准了频率,规范了波形,打上了仅供归档的、冰冷的元数据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