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除名人(1 / 2)

青石镇西,老街最末,有间窄得几乎要被两侧铺面挤扁的门脸。

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牌,上面阴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篆字——“拭”。

这间铺子没有常开的门板,只在门旁挂着一枚小小的、风干了的桃木符。

有生意上门,便拉动符下的红绳,里面会传来一阵沉闷的铜铃声,不久,门轴轻响,拉开一条缝。

铺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霉烂布帛和某种辛辣药水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沉,仅靠天井漏下的一小片天光照明。

这是“除名人”魏三的铺子。

“除名”,不是杀人灭口,而是一门近乎失传的手艺——从各种纸面、布帛、乃至金石木牍上,不留痕迹地“擦”掉一个人的名字。

谁需要这手艺?

多是些世家大族,或因家道中落、变卖祖产,需要从老地契、分家文书上抹去某个不肖子孙的名讳;

或因族人犯下重罪、被宗谱除名,需请人将他的名字从祠堂牌位、族谱行间小心翼翼地剔除;

也有时候,是些隐私缘故——譬如外室私生子女的名讳需要从某些记录中悄然消失,或是结下死仇的两家,一方要将另一方的名字从所有公开文书、甚至碑刻题记中尽数抹去,以示决裂与诅咒。

魏三干的就是这个。

他不用刀刮,不用火燎,更不涂抹。

他有自配的药水,用特制的“无痕笔”蘸了,点在需要去除的墨迹或刻痕上,待药力渗透,那名字便会像被时光单独啃噬了一般,从载体上“褪”去,只留下与周围一般无二、天衣无缝的空白。

无论是朱砂、松烟墨、还是印泥,无论是纸、绢、竹、木,甚至浅刻的石碑,他都有对应的方子,务必做到“去名不留痕,空位不显眼”。

规矩也大。

一不除活人名(除非有铁证证明此人已“社会性死亡”或即将被宗族处决);

二不除帝王、圣人、神明之名;

三,也是最重要的——每次除名,他必要问清:所除之人的姓名、生辰八字(至少是大概年份)、与事主关系、除名缘由。

他说:“名字不是墨团,是魂儿的一部分钉在阳世的‘契’。胡乱拔了,要损阴德,也容易惹上甩不掉的‘名债’。”

镇上人对他又惧又敬。

惧的是他这手艺沾着说不清的阴诡,敬的是他做事稳妥,口风极严,从未出过纰漏。

更玄的是,有人说魏三除名时,嘴里会念念有词,不是咒语,倒像是在跟那即将被抹去的“名字”本身商量、安抚、甚或……交割。

我曾因为一桩家族旧事,随家中长辈去过一次魏三的铺子。

需要从一份曾祖父手书的旧田契副本上,抹去一个早已迁居外地、断了往来、且对田产有非分之想的远房堂叔的名字。

魏三听罢缘由,又细细问了那堂叔的年纪、相貌特征,以及当年立契时的情境,沉吟半晌,才点了点头,报了价钱,说三日后可取。

三日后,我独自去取。

铺子里依旧昏暗,魏三从里间拿出那份田契,摊在唯一一张光亮些的榆木案上。

我凑近细看,果然,原先并列的几个名字中,属于那位堂叔的那一处,已是一片平整的微黄纸色,与周围毫无二致,仿佛那个名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甚至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处“空白”,触感平滑,毫无凹凸或药渍残留。

“魏师傅好手艺!”我不禁赞叹。

魏三却并无得色,只是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案面,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淡淡道:“手艺是其次。关键是‘理’要顺。你家长辈说的因果清楚,那人确已离心离德,这名除得不算亏心。若不然,就算药水再灵,硬刮下来,那地方也会‘留疤’,明眼人一看便知,且久了,纸张易从那‘疤’上脆裂。”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在昏暗中有些难以捉摸:“后生,你记住。这世上,最结实的,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最脆弱的,是写在水上的名。可还有一种‘名’,不在石上,不在水中,而在人的‘念’里,在事的‘理’中。那种‘名’,药水擦不掉,刀子刮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承载那‘名’的‘念’断了,那‘名’依附的‘理’塌了。”

魏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或者,有个比人间的‘念’和‘理’更大的规矩,把它……‘收’走了。”

我当时并未深想,只觉得这老师傅说话玄乎,付了钱,道了谢,便拿着田契离开了。

但那片天衣无缝的“空白”,和魏三那句关于“更大的规矩”的话,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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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与魏三打交道,是几年后。

那时我在镇上的档案库做帮闲,整理一些陈年旧卷。

其中有一批晚清到民国的户籍底册,虫蛀鼠咬,破损严重。

有些页面,原本登记的人名处,竟也出现了诡异的“空白”。

不是墨迹褪色,不是纸张破损,就是干干净净、与周围纸色浑然一体的空白,仿佛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没写过字。

起初我以为是年代久远,墨料劣化所致。

但后来发现不对。

这些空白出现的位置,往往颇有规律——要么是连续几页中,同一位置(比如户主名)都空了;要么是某一特定年份后的记录,某个家族成员的名字集体消失。

更怪的是,对照其他关联文档(如税单、地保记录),有些空白处对应的,明明是该有人的,且那些人后来似乎也并无特殊变故(如夭折、远迁、犯罪除名)。

我将疑惑说与档案库的老书吏听。

老书吏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这手法……看着像是‘除名’啊。可官府档册,谁敢乱动?除非……”

“除非什么?”

老书吏摇摇头,不肯再说,只道:“这事蹊跷,莫要深究。有些名字,没了就没了,或许是当年登记时笔误漏了,也说不定。”但他眼神里的惊疑,却瞒不过我。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某天,我忽然想起了魏三。

或许他能看出些门道?

我挑了几份有典型“空白”的残页,抄录下前后相关的人名和事件背景,在一个傍晚,再次敲响了那间窄铺的门。

铜铃响过,门隙开。

魏三似乎更苍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听我说明来意,又看了我带来的抄录和空白处的描述,眉头渐渐锁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让我稍等,自己转身进了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边缘毛糙、纸色暗黄的旧账册模样的本子。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些用极淡的朱砂笔做的、稀奇古怪的记号,对我说道:“你遇到的,怕不是寻常的‘除名’。”

“那是什么?”

魏三指着账册上的记号:“你看这些。‘壬戌年七月初三,西街王记布庄王掌柜长子,名‘瑞’,年二十二,病殁。除。’‘癸亥年腊月,南门外李庄佃户李阿四,欠租逃逸,不知所踪。除。’……这是我祖上,还有我早年,接的一些‘活计’记录。正经除名,缘由、对象、时间,都得记下,一是对主家有个交代,二是给自己留个底,免得日后牵扯不清。”

他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空白:“但你看这里。这一片,记录本该是连续的,却有几处,只记了时间、大概地点(如‘镇东’、‘后巷’),后面本该写人名和缘由的地方,却是空的。我问过我爹,他说,那是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些‘怪活’。主家身份不明,往往夜间来,遮着脸,给的银钱丰厚,要求却奇怪——不是除某个具体人的名,而是要求在某类文书(如特定年份的保甲册、某商号几年的流水账)上,将所有符合某种模糊特征(如‘丁丑年生人’、‘曾住过城隍庙后街’)的名字,都‘处理’掉。而且要求极其严格,必须做到毫无痕迹,仿佛那些人从未在那些记录中存在过。”

“你爹……接了?”我听得心头一凛。

魏三苦笑:“接了一些。有些实在觉得邪性,没敢接。我爹说,干那些‘怪活’时,心里总是不踏实。那些被要求抹去的名字,往往并非大奸大恶,也非与主家有直接恩怨,更像是……被随机或按照某种他不知道的标准‘筛选’出来的。而且,处理那些名字时,感觉也格外费力,药水的消耗量也大,有时甚至会做噩梦,梦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围着他,无声地张嘴,好像在讨要什么……”

他合上账册,目光落在我带来的抄录上:“你发现的这些户籍空白,时间跨度大,分布看似随机,但若细究,那些被抹去名字的人,是不是都有些共同点?比如,都是平头百姓,无显赫事迹;都处在人生某个容易被忽视的‘边缘’阶段(如刚成年、刚迁徙、职业变动);或者,在他们名字消失前后,镇上是否发生过一些不大不小、容易被遗忘的‘异常’事件——比如某口老井突然干涸,某段河堤莫名塌了一角,某棵老树无风自枯?”

我仔细回想,结合有限的资料,悚然发现,似乎……真有几分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