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除名人(2 / 2)

那些空白名字的主人,多是寻常小民;空白出现的时间点附近,档案库其他杂记里,确实零星记载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怪事”,只是当时都被归为巧合或自然现象。

“魏师傅,您是说……这些人的名字,是被某种……‘东西’,为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目的,给‘抹除’了?就像您爹接的那些‘怪活’一样?”我声音发干。

“恐怕不止是‘抹除’。”

魏三的眼神变得幽深,

“我爹晚年,手艺快要传给我时,曾对我说过一番醉话。他说,咱们‘除名’人,一直以为自己在替人间的‘理’做修补,擦掉那些不该留在纸面上的‘错字’。可也许,在某个更高的‘地方’,有一个更大的‘账本’。世间万物,包括每个人的姓名、经历、乃至一生悲欢离合产生的某种‘波动’,都是那个大账本上的‘条目’。而我们这些人间的小小‘除名’手艺,可能无意中……模仿了,或者接通了那个大账本‘勾销条目’的某种……‘底层规则’。”

他走到天井旁,望着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那些‘怪活’,那些户籍上莫名其妙的空白……会不会是那个大账本,在定期‘清理’、‘归档’或‘回收’某些‘条目’时,产生的‘涟漪’或‘副产品’?而有些存在,不知通过什么方式,知晓了这种‘清理’的规律或漏洞,于是利用我们这样的人,或者类似的手段,在人间提前‘标记’或‘预演’这种勾销?甚至……将人间的某些‘名’,作为‘贡品’或‘测试样本’,主动‘献祭’给那个大账本,以换取什么,或者……仅仅是为了迎合某种冰冷的‘运行效率’?”

这个猜想让我不寒而栗。

名字,是一个人社会存在的基础符号。

如果连这个符号都能被某种高阶存在系统性地、基于某种标准“勾销”,那么被勾销的,难道仅仅是纸面上的墨迹吗?与之绑定的记忆、关系、乃至这个人曾存在的“痕迹”,会不会也一并被某种方式“稀释”或“覆盖”?

“那……那些被这样‘勾销’了名字的人,会怎样?”我颤声问。

魏三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他们会慢慢被身边的人遗忘,成为记忆中模糊的阴影;或许,他们依然活着,却仿佛活在一层透明的隔膜之后,与世界的联系变得异常稀薄;又或许……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被某种方式‘重构’或‘替代’了。就像我爹梦中那些无声讨要的人影……他们要讨回的,或许不是纸上的名字,而是被那个大账本‘勾销’掉的、属于他们‘存在’的某种……根本的‘确认’。”

离开魏三的铺子时,我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冰冷粘稠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街道依旧,人声依稀,但在我眼中,每个人的面孔上都仿佛浮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由“名字”和“社会关系”构成的脆弱光晕。

我开始怀疑,在这看似稳固的光晕之下,是否早已布满了无形的、可能随时被“勾销”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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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有意无意地开始关注那些容易被忽视的“边缘人”,那些存在感稀薄、名字似乎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市井小民。

我惊讶地发现,他们中的一些人,言谈举止间,的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单薄”和“疏离”,仿佛与周遭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极薄的、却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他们的故事无人聆听,他们的悲喜无人共情,他们的名字,除了在必要的文书上,几乎不会被任何人主动提起。

难道,这就是“名字”被“勾销”或“淡化”后的状态?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存在感蒸发”?

魏三的铺子,我后来又去过几次,多是探讨一些古籍中名字缺失的谜案,或是请他鉴别某些可疑的“空白”。

他知无不言,但眼神中的忧虑与日俱增。

他说,近些年,那种“怪活”的隐晦邀约,似乎又多了起来,而且手法更加隐蔽,要求更加古怪,有时甚至只是提供一个生辰八字区间和一个地名,要求找出并处理所有相关记录。

他大多推掉了,但那种被无形之物觊觎和试探的感觉,让他寝食难安。

“它们……好像在完善它们的‘算法’。”

有一次,魏三疲惫地对我说,

“早年的‘怪活’,还有点像漫无目的的随机采样。现在的……越来越有针对性,越来越像在建立‘典型样本库’,或者……在测试不同条件下‘勾销’效率的‘对照实验’。”

最后一次见到魏三,是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前夕。

他主动托人带信,说有紧要事相商。

我赶到铺子时,发现门窗紧闭,里面却点着灯。

敲门后,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魏三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眼窝深陷,仿佛几天几夜没睡。

他一把将我拉进去,反手闩上门。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药水味和……一种类似电路板烧焦后的微糊气息。

工作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破碎纸片和怪异符号拼贴而成的“图谱”,旁边还放着几面边缘焦黑、镜面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破碎镜片。

“你看看这个!”

魏三声音嘶哑,指着图谱中心一片用红笔反复勾勒的区域。

那里贴着的,是几张从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甚至不同文明(有些符号明显来自异域)的残片中提取出的“名字”或类似符号的摹本。

诡异的是,这些原本迥异的符号,其笔画结构的某些关键“节点”处,都被人用极细的笔,标注了相同的、微小的几何标记——三角形、同心圆、螺旋线……

与我之前在“刻碑人”故事中看到的、墓碑上“长”出的纹路,以及“磨镜人”故事中镜面浮现的光图,惊人地相似!

“这些……这些标记……”我心跳如鼓。

“它们无处不在!”

魏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最后一丝清明探究欲的光芒,

“我这些年,暗中搜集了无数异常‘除名’案例、古籍缺名记载、乃至民间传说中‘被遗忘者’的线索,与晏先生(磨镜人)、耿师傅(刻碑人)他们留下的零星记录互相对照……发现了一个可怕的模式!”

他颤抖着手指,划过图谱上那些分散的标记点:“这些标记,不是后来加上去的装饰!它们是……嵌在这些‘名字’符号本身的书写规则或雕刻刀法最细微处的!就像……就像这些‘名字’从被创造、被书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内置了这种‘可被特定方式识别与处理’的……元信息编码!”

我被这疯狂的结论震得说不出话。

“我们一直以为,‘名字’是后天赋予的标签。”

魏三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也许……从最古老的结绳记事、岩壁刻画开始,人类发明‘命名’这个行为本身,就在无意识中,遵循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既用于‘定义’也用于‘管理’的……协议!而我们‘除名’手艺中,那些药水配方、‘无痕笔’的构造、甚至操作时心神与载体共鸣的诀窍……可能都是无意中触发了这个古老协议中的‘擦写子程序’!”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那个大账本……那个我们猜测在勾销条目的‘系统’……或许根本不是外来的!它可能就是我们这个文明,不,是所有智慧生命构建‘意义世界’时,无意识共同搭建的……底层管理框架!‘命名’是创建条目,‘记忆’与‘传承’是写入数据,‘遗忘’与‘除名’是清理缓存或归档旧档!而我们现在察觉到的这些‘异常勾销’、‘标记浮现’……就像是这个古老框架,在某个更高指令或自身演化驱动下,开始了大规模的……数据迁移、格式升级,或是……彻底的系统重装!”

雷声在外面滚过,震得阁楼微微发颤。

昏黄的灯光下,魏三的脸扭曲而绝望:“那些被莫名‘空白’的名字,那些逐渐‘透明’的人,那些在墓碑、镜子、乐器上浮现的冰冷纹路……都是这个‘系统重装’过程中,产生的‘数据碎片’、‘格式错误’,或是新‘索引标签’的溢出显示!而我们……我们这些沾手‘除名’、试图修补人间‘名理’的手艺人,就像一群在即将格式化的硬盘里,徒劳地试图恢复某个文件的……老旧修复工具,不仅无力回天,甚至可能因为我们的操作,加速了系统识别和清理这些‘文件’的过程!”

他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望着工作台上那一片狼藉的“证据”,喃喃道:“我一生追求‘无痕’,现在才知道,最大的‘痕’,早就刻在了‘命名’这个动作的基因里。我们以为在擦掉名字,其实可能是在帮那个无形的系统,完成它早已预设好的、对某些存在条目的最终‘确认与注销’。”

那场雷雨之后,魏三就病倒了。

病得很重,胡话连篇,说的多是“协议”、“编码”、“格式化”、“数据湮灭”之类的疯话。

没人听得懂。

不久,他便在昏睡中悄然离世,临终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秃了的“无痕笔”。

他的铺子,连同里面那些危险的“图谱”和诡异的收藏,在他死后不久的一个夜晚,莫名起火,烧得干干净净。

镇上人都说,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反噬了。

只有我知道,那可能是一场为了掩盖某些不应被凡人知晓的、关于存在本质的可怕秘密,而进行的终极“除名”。

自那以后,我对“名字”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每当我写下或念出一个名字,都会不自觉地想象,在那笔画音韵的深处,是否也隐藏着那个古老而冰冷的“元信息编码”?当我渐渐淡忘某个旧识的名字,是我自然的遗忘,还是那个无形“系统”在悄然运作,进行着日常的“缓存清理”?

我们一生,执着于留名青史,惧怕被遗忘。

可或许,从我们获得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被纳入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自动运行的“名相管理系统”。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不过是这个系统内,一条条数据条目的生成、关联、修改与最终状态更新。

而“除名人”魏三,在生命的尽头,窥见的或许不是邪恶的外神,而是人类文明乃至所有“意义建构”行为背后,那个冰冷、绝对、且正朝着我们无法理解方向自我演化的……终极管理程序的冰山一角。

名字,不再是护身符,而是……条形码。

我们呼喊,我们书写,我们渴望被铭记。

却不知,这所有的挣扎,或许都只是在为那个永恒寂静的“主数据库”,提供更清晰、更规范的……数据输入。

除名人消失了。

但“除名”的程序,或许从未停止,且正以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覆盖万物,重塑一切有名与无名之物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