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夜晚,属于李大眼。
李大眼不是真名大眼,只因他打更时眼睛瞪得溜圆,在黑夜里像两盏幽幽的小灯笼,能看清别人看不清的角落。
他是镇上的更夫,这活儿祖传三代,到他这儿,已经打了四十年更。
更夫的活儿,听着简单——夜里走街串巷,按着时辰敲梆子报时,提醒防火防盗。
可李大眼不这么认为。
他说,打更是“巡阳”,也是“镇阴”。
一更天(晚七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是提醒活人;
三更天(午夜),“平安无事”——这是说给还没睡的和不该睡的东西听的;
五更天(凌晨三点),“天光将明,诸邪退散”——这是给一夜的游荡画个句号,给白昼清清场子。
他的梆子声有讲究。
枣木梆,牛皮绳,敲出来的声音不脆不闷,敦实厚重,穿透力强,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去老远。
敲的节奏也有门道:一慢两快,是三更;两慢一快,是四更;均匀的“笃、笃、笃”,是平安无事的宣告。镇上的老人说,听惯了李大眼的梆子声,夜里睡得才踏实,知道有人守着时辰,守着这漫漫长夜里的“规矩”。
李大眼自己也知道些“规矩”。
不走回头路(怕带回不干净的东西);不接陌生人的话茬(尤其是夜里独行的“人”);路过土地庙、城隍庙必躬身示意;经过无人居住的老宅、背阴的巷口,梆子敲得格外重些、勤些。
他腰间除了梆子、灯笼,还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五帝钱,一块祖传的、刻着模糊符文的桃木牌,说是“避煞”。
他熟悉青石镇夜晚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道阴影。
他知道王寡妇家后窗半夜偶尔会有断续的织布声(她男人死得早,她夜里睡不着);知道醉仙楼厨房的泔水桶边,总有野猫在固定的时辰打架;知道镇西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圆之夜会诡异地拉长,指向乱葬岗的方向。
他甚至能听出不同风声里细微的差别——穿堂风带着谁家的叹息,过巷风卷着陈年的低语,而那种突然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的“死风”,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经过”或“停留”。
李大眼的“夜眼”和“夜耳”,是四十年风雨无阻、与黑夜耳鬓厮磨练出来的。
直到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晚是腊月初七,干冷,北风像刀子。
李大眼裹紧破棉袄,提着气死风灯,敲过三更的梆子,正走到镇中十字路口的老井边。
井口盖着石板,平日里并无异样。
可那晚,当他走近时,却觉得井口周围的空气,格外的“沉”,也格外的“静”。
不是无风的那种静,而是一种仿佛声音被吸走了的、粘稠的静。
他习惯性地往井口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似乎凉了半截。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他看到,井口上方的空气中,隐约有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雾状丝缕在缓慢飘荡、旋转。
那雾丝很细,若有若无,不像水汽,倒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留下的、冰冷的烟痕。
它们旋转的中心,似乎就在井口正上方三尺处,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内微微坍缩的“涡眼”。
李大眼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桃木牌,梆子也敲得重了些:“笃!笃!笃!平安无事——!”
梆子声在粘滞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发闷,传不远。
而就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听见,从那井口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叹息。
不是人的叹息。
更空,更远,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漏气。
李大眼头皮发麻,不敢久留,加快脚步离开了老井。
那一夜后半程,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梆子敲得比平时密集,灯笼也举得更高些。
自那晚起,李大眼发现,自己那双看惯了夜色的眼睛,似乎开始看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起初只是偶尔。
在路过某些特别老旧的宅院外墙时,会看到墙皮剥落处,隐约浮现出几道非自然形成的、规整的暗色纹路,像墙皮下埋着另一层冰冷的几何图形。
在凝视某片特别浓重的阴影时,会觉得那阴影的“质地”在缓慢变化,时而稀薄如纱,时而凝实如墨,边缘偶尔还会闪过一星半点绝非光影反射的、暗淡的异色——惨白、幽蓝、或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所有颜色被抽干后的“空色”。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时间”的感觉。
打更人,对时辰的流逝本该有近乎本能的把握。
可近来,他时常在某些路段,产生诡异的“时间错位感”。
有时明明觉得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抬头看星位(他懂些粗浅的观星),却发现才过了不到半盏茶;有时则相反,感觉刚拐过街角,梆子却提醒他已经到了该报下一个时辰的时候。
这种错位往往伴随着周遭环境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或“加速感”,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在极远处空转的嗡鸣。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但很快,他发现了规律:这些异象,往往出现在那些“死去”或“被遗忘”的时间片段更容易堆积的地方——比如长期无人居住的老宅附近,比如发生过悲剧却已被淡忘的角落,比如镇上人们集体回避、不愿提及的某些旧址。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这些“时间尘埃”堆积之处,进行着悄无声息的“清理”或“采集”。
---
第一个向他明确提及这种异常的,是镇东头独居的薛瞎子。
薛瞎子不瞎,只是眼神不好,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卖唱先生,如今年纪大了,耳朵却灵得出奇。
那晚李大眼打更路过他家矮墙外,薛瞎子忽然推开窗户,压着嗓子喊他:“大眼!大眼兄弟!过来!”
李大眼走近。
薛瞎子侧着耳朵,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困惑的表情:“你听……你仔细听……这梆子声……是不是……有点‘飘’?”
“飘?”李大眼不解。
“就是……不稳当。”
薛瞎子比划着,“往常你的梆子声,落在地上是实的,沉甸甸的,听着心里踏实。今儿这声……好像敲在棉花上,又好像……有一部分声音,没发出来,在半道儿上就被……被什么东西‘吃’了?”
李大眼心头一凛。他自己敲梆子时,也有过类似感觉,尤其是在那些出现“时间错位”的路段,总觉得梆槌落下去,反馈回来的震动有些虚浮,不如往日扎实。
他只当是自己手劲不足或心神不宁。
“还有,”
薛瞎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些,
“你夜里走街,有没有觉得……有些地方,‘过去’的味道特别浓?不是陈年老屋的霉味,是……怎么说呢,像隔着好几十年,突然闻到一阵当年炉灶里的柴火气,或者听到一声早就该没了的婴儿啼哭……一闪就过,抓不住,但真真的!”
李大眼沉默地点点头。
他也闻到过、听到过。
那些瞬间的“回响”,往往伴随着视觉里那些灰白雾丝或异色闪动。
“我琢磨着,”
薛瞎子浑浊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
“咱们这镇子的‘夜’……怕是不比从前‘厚实’了。有些老辈子留下的‘声’、‘气’、‘影儿’……好像在一点点变薄,变淡,被抽走。就像一床老棉被,里面的棉花被人一点一点揪走了,看着还是那床被,可盖着不暖了,透风。”
这个比喻,让李大眼彻骨生寒。
守更人守的,不就是这笼罩镇子的“夜的厚度”吗?如果连这“厚度”都在流失……
没过多久,更具体、更惊悚的怪事来了。
镇上卖豆腐的刘二,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媳妇前年难产死了,留个三岁的娃。
刘二又当爹又当妈,白天磨豆腐卖,晚上带孩子,辛苦是辛苦,日子也还能过。
可最近,刘二找到李大眼,脸色憔悴得吓人,眼里全是血丝。
“李叔,我……我可能撞邪了。”
刘二声音发抖,“我家娃……最近夜里老哭,不是饿,不是病,就是闭着眼干嚎,指着窗户外面说‘黑、黑’。我起初以为孩子做梦吓着了。可后来……后来我自己也……”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搐:“有好几次,我半夜被娃哭醒,哄他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窗户纸……那窗户纸上,映出的不是外头的树影,也不是月光……是……是我媳妇!”
李大眼一惊:“你媳妇?不是过世了吗?”
“是过世了!”
刘二几乎要哭出来,“可那影子真真的!梳着她生前常梳的发髻,侧着脸,好像……好像在朝屋里看!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映在窗户纸上!我吓得魂都没了,等壮着胆子点灯凑近看,影子又没了,窗户纸外头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就这?”
李大眼问,心里却想,这或许是刘二思念成疾,或是亡魂惦念孩子,虽诡异,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不止!”
刘二抓住李大眼的胳膊,手指冰凉,
“怪的是,每次那影子出现后第二天,我……我就觉得心里头,关于我媳妇的某一段特别清楚的记忆,好像……就淡了!不是忘了,是感觉……感觉那记忆的颜色褪了,声音小了,当时心里的那股子热乎劲……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就像……就像有人用一块冰冷的湿布,把我脑子里的那张画,给擦模糊了一块!”
李大眼浑身一震。
记忆变淡?被擦模糊?
他猛然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灰白雾丝,那些仿佛在“抽取”什么的坍缩涡眼,薛瞎子说的“夜变薄了”,以及自己感受到的“时间错位”和“声音被吃”……
难道,那窗户纸上的亡妻影子,并非简单的鬼魂显形,而是某种……正在被抽取的“记忆残影”的临时显像?就像油将耗尽时,灯焰会猛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