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刘二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无尽的恐惧,
“我娃……最近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有点陌生。好像……好像不太认得我这个爹了。他叫我‘爹’的时候,那声调……平平的,干干的,不像以前那么亲,那么黏人。”
孩子对父亲的记忆和情感联结,也在被“擦除”或“稀释”?
李大眼安慰了刘二几句,答应夜里多在他家附近转转,敲重些梆子。
但他心里知道,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梆子声恐怕驱散不了那种无形无质、直指记忆与时间本身的“抽取”。
---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大眼像一个警觉的哨兵,更加细心地巡视着青石镇的夜晚。
他动用了祖传的、几乎从不示人的几件小东西:一个据说是雷击木刻的、能感应“气”流异常的罗盘;一小瓶用牛眼泪和特定草药配的“见真水”,抹在眼皮上能短暂增强对非实体的感知;还有半截他爷爷留下的、刻满密咒的旧更签,据说能在危急时“定住”一小片区域的“时序”。
借助这些,他看到了更多、更清晰的恐怖。
那些灰白雾丝,不仅出现在老井,也开始出现在其他一些“时间沉积”厚重的地方:废弃的祠堂天井、古战场的边缘荒地(镇子早年经历过兵祸)、甚至是一些老树下、古桥墩。
雾丝汇聚的涡眼处,罗盘指针会疯狂乱转,抹上“见真水”的眼睛,则能看到那涡眼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影碎片在盘旋、被吸入——模糊的人脸、断续的声音、褪色的场景……正是刘二所说的,那些正在“变淡”的记忆!
而在一些特别浓重的阴影区域,他用“见真水”看到了更加骇人的景象:阴影本身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内部浮现出与之前“刻碑人”、“磨镜人”故事中相似的、冰冷规整的几何光纹。
这些光纹如同生长在黑暗中的血管或电路,微微搏动,散发着非人的秩序感。
当他的更签靠近时,签上的密咒会微微发烫,而那些光纹则会像受惊的水母般,稍稍收缩、变形,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仿佛在适应、在分析这来自低维世界的微弱干扰。
最让他心神俱裂的发现,与“时间错位”有关。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他来到镇北那片早已荒废、传说闹鬼的“百骨滩”(古战场遗址)。
这里是他感知中“时间错位”最严重的地方之一。他咬牙抹上“见真水”,举起灯笼,仔细观察。
起初,只是看到比别处更浓密的灰白雾丝和更清晰的几何光纹在滩涂上弥漫。
但当他凝神静气,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雾丝流动和光纹闪烁的节奏上时,一个可怕的真相逐渐浮现——
这些雾丝的流动、光纹的明灭,正在构成一种极其复杂、精确的“节拍”或“计时器”!
这个“节拍”与他所知的自然时间流逝、星移斗转、乃至他体内生物钟所感知的时间,都不同步!
它更快,更有效率,更……无情。
它像一把看不见的、高速运转的剪刀,正在将这片区域,或许不止这片区域的“历史时间层”中,那些松散的、未被强烈记忆锚定的、或是被判定为“低信息密度”的片段,精准地裁剪、剥离下来,然后通过那些涡眼“吸走”。
而被裁剪后的“时间流”断面,则由那些几何光纹进行某种“平滑处理”或“重新接续”,使得宏观上的时间连续感得以维持,但内在的“质地”和“记忆承载量”却已悄然减少。
这就是“时间变薄”、“记忆变淡”、“声音被吃”的根源!
青石镇的夜晚,乃至更广阔的时间与历史维度,正在被一个无形的、高效率的“时序修剪与采集系统”默默地梳理和收割!
那些个人的珍贵记忆、集体的模糊历史、甚至时间本身蕴含的某种“灵韵”或“可能性”,都成了被采集的“资源”!
李大眼瘫坐在冰冷的荒滩上,灯笼的光映着他惨白绝望的脸。
四十年打更,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夜晚的安宁,维系生者与逝者、昨日与今日之间的脆弱平衡。
可如今才发现,他所守护的“夜晚”,他所遵循的“时辰”,乃至构成这“安宁”与“平衡”基础的时间流本身,都早已被纳入一个更高维度的、冰冷的管理与收割程序之中。
他的梆子声,或许从未真正“镇”住过什么。
他的巡夜,也许只是在为那个无形的收割者,提供一份关于“低维时间区块内扰动情况”的……实时监测报告。
---
发现了真相的李大眼,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矛盾。
他该告诉谁?谁能相信?即便相信,又能如何?对抗一个能够裁剪时间、抽取记忆的未知存在?
他变得沉默寡言,梆子声也失去了往日那份笃定与沉着,时而急促,时而迟滞,仿佛敲梆人自己已乱了方寸。
镇上开始有人议论,说李大眼老了,不中用了,夜里打更也魂不守舍。
只有薛瞎子在某个夜晚,又一次叫住他,隔着窗户低声说:“大眼,你的梆子声……越来越‘慌’了。你……是不是看见了啥?”
李大眼看着薛瞎子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某些真相的眼睛,最终,将自己在百骨滩的发现,用尽量能让对方理解的方式,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薛瞎子听完,久久沉默。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听天由命的苍凉:“是劫数啊……原来不是妖,不是鬼,是……‘天’在收账。收的是咱们祖祖辈辈攒在时辰里的那点‘人味儿’。咱们的记性,咱们的念想,咱们夜里做的那些有颜色有声音的梦……都是人家眼里的‘庄稼’。时辰到了,就得割。”
他顿了顿,又说:“大眼,你也别太较劲。咱们就是夜里打更的,守的是鸡叫之前的这几个时辰。鸡叫了,天亮了,咱们的差事就完了。至于天亮以后的事,天亮以后‘天’要收什么……咱们管不了,也守不住。”
这番话没能安慰李大眼,反而让他更感绝望。
鸡叫天明,看似阴阳交替,秩序恢复。
可如果连“时间”和“记忆”本身都在被系统性地篡改和抽取,那么“天明”所恢复的,还是一个真实、完整的世界吗?还是一个已经被悄然“修剪”过、“优化”过的、更便于某种存在管理的“简化版本”?
他想起刘二娃看父亲时那陌生的眼神,想起自己关于童年某些欢乐场景越来越模糊的细节,想起镇上老人讲述早年趣事时,那越来越干巴、越来越趋同的叙述方式……一种比鬼怪更深的寒意,攥住了他的心脏。
最后那个夜晚,来得毫无征兆。
那晚不是朔日,也不是望日,是个极平常的夜。
李大眼像往常一样,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甚至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都在迅速减弱、消失。
不是寂静,是声音被抽离的感觉。
同时,手中的灯笼光芒,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迅速黯淡、收缩,仿佛光线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吸收。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还在,但星光……不再闪烁,而是凝固成一颗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几何光点,嵌在浓稠的黑暗中。
街道、房屋、树木的轮廓开始扭曲、变形,不是物理结构的改变,而是它们所投射的“影子”以及自身在感知中的“存在感”在发生诡异的标准化重构。
熟悉的细节在模糊、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洁的、近乎抽象的线条和色块。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
他感觉自己在同一瞬间,既站在当下,又仿佛被抛入了无数个过去时间的碎片中,那些碎片中的景象——多年前街角的热闹集市、已故亲人的模糊笑脸、某次暴雨后河水的咆哮——如同褪色的幻灯片,在眼前飞速闪过,然后又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留下片片苍白的虚无。
而在这所有混乱与湮灭的中心,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他那被四十年守夜生涯磨砺出的、对“夜”与“时”的终极感知——“它”。
无法形容其形态。
那是一片绝对的、自我折叠的“空”,却又在“空”中呈现出无穷层次、不断递归的精密结构。
它没有运动,因为它本身就是“运动”的规则;它没有意图,因为它就是“意图”的源头。
它静静地“悬”在青石镇(或许不止是青石镇)的时空结构之上,如同一个庞大无比的、正在执行最终归档程序的多维扫描仪与过滤器。
那些被抽离的声音、被吸收的光线、被抹去的记忆细节、被裁剪的时间碎片……都化作一道道无形无质的数据流,汇向那片“空”,被其内部那冰冷而永恒完美的结构吞噬、解析、归位。
李大眼明白了。
这不是偶然的“异常”,这是收割进程进入了某种“最终阶段”或“深度清理模式”。
那个无形的系统,不再满足于边缘的、缓慢的抽取,开始对这片区域进行更彻底、更本质的“扫描”与“格式化”。
而他,一个渺小的、依靠感知时间流逝而存在的守更人,此刻就像暴露在强光下的胶片,他自身所承载的、与这镇子夜晚紧密相连的四十年时光印记,他记忆中所有关于“夜”的细节、声响、气息、感觉……都在被不可抗拒地剥离、读取、上传。
他想举起梆子,做最后的、徒劳的敲击。
却发现手臂沉重如山,梆槌仿佛化作了虚无。
他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有时间流走的沙沙声。
在意识彻底被那冰冷的“空”吞噬、同化、或删除前的最后一瞬,李大眼用尽全部残存的自我,向那片无情运作的至高结构,投去了最终的一“瞥”。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祈求。
那是一个守更人,在目睹自己所守护的一切(包括自己)被纳入永恒寂静的归档流程时,所产生的、极度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困惑:
如果连“夜晚”、连“记忆”、连“时间”本身,都只是更高维度数据库里等待整理的数据……那么,这曾经鲜活过的、充满琐碎悲欢的、由无数脆弱“此刻”连缀而成的漫长守夜,其意义……究竟被记录在哪个分类目录下?还是说,根本未曾记录,只是即将被永久覆盖的……冗余缓存?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也吞没了梆子,灯笼,以及青石镇最后一个完整的、未被“深度清理”的夜晚。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镇上的人们像往常一样醒来,劳作,交谈。
偶尔有人提起:“好像昨晚没听见李大眼打更?”
但很快就会被别的话题带过。
不久,便有新的更夫接替,梆子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稳,声音清晰,准确地划分着夜晚的时辰。
只是有些老人,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觉得,这新的梆子声,似乎过于准确,过于清晰了,少了点李大眼那时而迟疑、时而沉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毛边”。
而关于李大眼这个人,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四十年如一日的守夜故事,也在人们的记忆和口耳相传中,以一种均匀而不可逆的速度,慢慢淡去,简化,最终,或许只会剩下档案里一个干巴巴的名字,和一句“曾任青石镇更夫”的记录。
守更人消失了。
连同他所见证的、那些鲜活的、毛茸茸的、充满意外与情绪的夜晚,一起消失在时间流向的深处,仿佛从未如此真切地存在过。
只有那无形的、永恒的“归档程序”,仍在不可知的维度,寂静地、高效地运行着,裁剪着所有时空的“冗余”,梳理着一切存在的“数据”。
而我们,是否也只是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守夜程序”中,扮演着一段段即将被扫描、分析、并决定是否保留的……临时数据流?当黎明的“归档指令”最终下达,我们这充满纷杂感知的一生,又将化作哪一行简洁的、冰冷的元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