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南角,有条不起眼的斜街,街尽头有座矮墩墩的泥坯房,门板厚重,无窗,只在门楣上钉着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桃木牌,阴刻一个古拙的“钥”字。
这是“锁魄人”赵铁箍的住处和工坊。
镇上人私下也叫他“赵锁头”,或者更敬畏些的——“守门赵”。
赵铁箍不造新锁,不配钥匙。
他专治“锁病”。
谁家的老铜锁锈死了转不动,谁家的木门闩被虫蛀得关不严,谁家的箱笼暗扣机关卡住弹不开,甚至谁家传代的藏宝匣子密码忘了,都来找他。
他的手艺,是祖上跟一个游方巧匠学的,据说能通“锁性”,晓“机关理”。
他的工具也奇。
不是寻常的锉刀凿子,而是一套长短粗细不一的“探针”,黄铜打成,顶端或弯或直,或带细钩,或如柳叶;几块颜色暗沉、触手温润的“试金石”;几个装着不同气味油脂的小瓷瓶;还有一把祖传的、据说能“听锁芯”的紫竹听筒。
规矩自然有。
一不窥探锁内所护之物,这是行规也是保命之道;
二不修来路不明、煞气过重的锁(比如刑具锁、墓室锁);
三,修锁前,必问清锁的来历、用途、以及“得病”前后的情形。
他说:“锁不是死铁疙瘩,是‘信’的物化。主人信它,用它守门护院,遮藏隐秘,这锁就‘活’了,有了‘锁魄’。锁魄病了,锁才会不听使唤。”
他修锁的法子,也透着玄乎。
不急着拆,先用“试金石”在锁身上不同位置轻轻刮擦,根据留下的痕迹深浅和颜色,判断金属的疲劳程度和锈蚀类型;再用紫竹听筒一端贴在锁身上,耳朵凑近另一端,闭目凝神,仔细听锁内部的“呼吸”——机簧的张力、簧片的应力、锁芯转动的摩擦声里细微的杂音。
他说,一把好锁,“呼吸”应该是均匀、沉稳、带着隐隐的金属嗡鸣的。
若听到的是干涩、尖利、或断续的杂音,那就是“锁魄”不顺,有地方“堵”了或“伤”了。
然后,他才用那些特制的“探针”,蘸上合适的油脂,从锁孔或缝隙探入,极轻极缓地探查、拨弄、清理。
他的手指稳得出奇,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指尖的微力操控探针,仿佛那不是工具,而是他手指的延伸。
有时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屏息凝神,额上见汗,只为找到那个卡住整个机关的、米粒大小的锈结或毛刺。
经他手修过的锁,往往恢复如初,甚至比原来更顺滑牢固。
主家都说,赵师傅修的锁,用起来心里踏实,那“咔哒”一声锁上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安。
我曾因祖屋一把老式铜锁钥匙丢了,锁又锈死,找过赵铁箍。
那把锁是黄铜鎏金,兽头衔环,颇为精巧,锁在存放祖父手稿的樟木箱上。
赵铁箍听了来历,看了锁的形制,点点头:“老锁,有灵性,跟那箱子久了,浸透了墨香和老人家的念想。能修,但得费些功夫。”
他如常操作,试石刮擦,听筒倾听。
听的时间格外长,眉头也微微蹙起。我忍不住问:“赵师傅,可是有什么不对?”
他睁开眼,放下听筒,眼神里有些困惑:“这锁的‘呼吸’……有点怪。不是寻常的锈死。锈是在表面,但锁芯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淤’住了,不光是铁锈,倒像是……‘气’堵在那里,让机簧动弹不得。”
他没再多说,开始用探针处理。
果然,清理完表面的铜绿后,探针探到锁芯深处某个位置时,遇到了无形的阻力,针尖微微发颤,像是顶在了一团韧性极强的胶质物上。
赵铁箍换了几种特制的、带清淤化滞功效的油脂,用探针一点点研磨、疏导。
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长吁一口气,说:“通了。”
他用原配钥匙(我后来又找到了)一试,锁簧弹开,声音清越。
我千恩万谢。
赵铁箍却看着那把打开的锁,若有所思:“你这锁……以前是不是在特别潮湿,或者……‘人气’特别杂的地方放过?”
我回想,祖父晚年精神不济,书房曾漏雨潮湿过一阵,也有过不少访客。
“是有些潮,人也杂。”
“嗯。”赵铁箍点点头,
“老锁有灵,容易‘吃’进周遭的‘气’。潮湿是阴气,杂人是乱气。这两样缠在一起,淤在锁芯最要紧的‘关窍’处,就成了‘阴乱结’。寻常人开不了,硬撬会伤锁魄。得用专门的‘顺气油’,慢慢化开。”
他顿了顿,叮嘱道,“这锁修好了,往后尽量放在干燥清净处,少让生人靠近。锁魄刚通,还虚,得养一阵。”
我依言照办,那锁后来再未出问题。
但赵铁箍关于“锁吃气”、“阴乱结”的说法,却让我对那把冰冷的铜锁,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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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了几年,镇上开始出些关于“门”和“锁”的怪事。
先是东街米铺的吴掌柜。
他家铺子后院有道小门,通着自家宅院,常年挂着一把寻常铁锁。
一天夜里,吴掌柜听到后院有响动,提灯去看,却见那锁自己开了,掉在地上。
门虚掩着,门外巷子空无一人。
吴掌柜以为是贼,仔细清点却什么都没少。
他重新锁好门,可第二天夜里,锁又自己开了。如此再三,换了新锁也没用。
最后没办法,用根粗铁链缠了几圈,才消停。
可吴掌柜总觉得,那扇门即便锁着,也透着一股子不牢靠的感觉,仿佛锁头只是个摆设。
接着是北街的寡妇张氏。
她丈夫早逝,留下个独院,院门是厚重的老榆木板,门闩粗大。
张氏夜间谨慎,睡前必仔细闩好门。
可近来,她好几次清晨发现,那门闩竟然是开着的!不是被撬的痕迹,而是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门闩。
张氏吓得不轻,检查门窗都无破损,家里也无财物丢失。
她夜里不敢再睡,点上灯守着,却发现那粗大的榆木门闩,在昏暗的灯光下,有时会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自己向外滑出半寸,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轻轻推动。
张氏魂飞魄散,再不敢独居,搬去和儿子同住了。
更邪门的是镇西头的老童生周夫子。
周夫子家徒四壁,唯有一口祖传的樟木书箱,箱上有把构造复杂的文字密码锁,据说藏着祖上的一些珍贵字画和手稿。
周夫子视若性命,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最近,他惊恐地发现,那密码锁的转盘,有时会在他睡梦中,自己微微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喀啦”声。
他试过多次,密码并未泄露,锁也没被打开,但那转盘偶尔自己动一下的诡异,让他日夜难安,总觉得那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尝试出来,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想进去。
起初,人们只当是巧合,或是心理作用。
但当这类怪事越来越多,且都与“门户之禁”失效有关时,有人便想起了斜街尽头的赵铁箍。
吴掌柜最先抱着那把“自开锁”找上门。
赵铁箍听了描述,仔细检查那把锁。
锁体完好,锁芯无损,钥匙也匹配。
他用听筒听,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锁……‘魄’散了。”
良久,他放下听筒,缓缓道。
“魄散了?”吴掌柜不解。
“嗯。”
赵铁箍指着锁芯,“听不到‘抓力’。一把好锁,锁舌弹入锁扣的瞬间,那‘抓力’是实的,沉的,带着一股子‘咬定’的劲儿。可你这锁,听起来……空的,飘的。锁舌动作没错,但那‘咬定’的劲儿没了。就像……就像这锁忘了自己是把锁,该‘守’着什么。”
他让吴掌柜详细说了后院小门的位置、朝向,以及最近铺子里和家中是否发生过特别的事。
吴掌柜提到,前不久米铺扩建,在后院墙根下挖出过一坛子不知哪个朝代的烂铜钱,当时没在意,随手扔在墙角了。
赵铁箍眼神一凝:“那坛子还在吗?”
“在,在墙角堆着呢。”
“快,带我去看看。”
到了吴掌柜后院,赵铁箍一眼就看到墙角那堆沾满泥土的烂铜钱。
他没去碰钱,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放置坛子的那片地面和墙根。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在墙根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上轻轻刮了刮,又凑近闻了闻。
“赵师傅,有什么不对?”吴掌柜紧张地问。
“这
赵铁箍沉声道,“那些古钱,常年埋在这种地方,浸透了地下的阴滞之气。你突然挖出来,破了地气平衡,那些阴滞之气散出来,最先侵蚀的就是你这扇离得最近、又日夜开合的门户。锁是金属,属金,本就易感‘气’。被这阴滞之气一冲,‘锁魄’里的‘守护之念’被污了,散了,所以锁不住东西,自己会开。”
他让吴掌柜赶紧把那坛古钱远远送走,最好是埋到镇外荒僻处,又用朱砂混合雄黄,在那扇小门的门槛和门楣上细细画了几道简单的符咒,最后才重新调校了那把锁,用特制的“定魄油”涂抹了锁芯。
说来也怪,经他这么一番处理,那锁再也没自己开过。
吴掌柜对赵铁箍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氏和周夫子听说了,也先后找上门。
赵铁箍一一“诊断”。
张氏家那榆木门闩,他检查后说,不是闩的问题,是整扇门所在的‘界’被弱化了。
他问张氏,丈夫去世前,可曾在家门口发生过激烈争吵或病重难起之事?张氏含泪点头,说丈夫最后的日子,常在门口望着外面,长吁短叹,有时还无意识地用手拍打门板。
赵铁箍叹道:“亡人执念,尤其对‘出路’的执念,附着在门上,久而久之,会削弱门本身的‘界定’之力。门闩再粗,也挡不住那种‘想出去’的念头渗透。”
他让张氏在门前焚香祭奠,诉说宽慰之语,又用桃木钉在门框几个特定位置钉入,说是“加固界限”。
之后,那门闩果然不再自开。
而周夫子的密码锁,问题更棘手。
赵铁箍听了转盘自转的描述,又用听筒细细听过锁内机簧,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告诉周夫子,这不是外邪侵扰,可能是锁内原本封存的东西,或者与锁长期相伴的东西,发生了变化,产生了某种“吸力”或“推力”,干扰了锁的机械平衡。
他不敢贸然开箱,只让周夫子仔细回想,最近是否动过书箱附近的东西,或者家里是否添置了什么有“来历”的物件?周夫子苦思冥想,才想起半月前,一个落魄远亲曾寄放一口小铁箱在他这里,就放在樟木书箱旁边,说是过阵子来取。
赵铁箍立刻让周夫子将那铁箱移走。
说也奇怪,铁箱一移走,密码锁转盘就再也没自转过。
这几桩事办下来,赵铁箍“锁魄人”的名声更响,也越发透着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