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木人(2 / 2)

“那边!”

老陈低吼一声,将阿蘅往屋里一推,

“回去,闩好门!”

他自己则挺起猎叉,高举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丛灌木走去。

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空空如也。

但我知道,那潜藏在附近、被我的“落叶雨”和后续动静惊扰的山魈,其隐藏的方位,就在那附近。

老陈的火把和逼近的脚步,加上人类阳刚之气的冲击,足以让它感到不安和威胁。

果然,我感知到那股阴冷恶意开始迅速后退,如同潮水般缩回山林深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愤,最终消失在我的感知边缘。

劫……算是渡过了?

我灵识中那根紧紧缠绕阿蘅命数线的黑气之蛇,在子时正刻过去之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彻底消散。

她那根淡青色的主线,虽然略显惊悸后的波动,但已然恢复通畅,继续向着未来延伸。

我停止了灵力催动。

树冠不再摇动,但方才的爆发性消耗,让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空洞”。

仿佛一部分支撑了我千百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了。

树身上多了许多光秃的枝条,地面铺满了厚厚的、了无生气的落叶。

老陈在屋外巡视了好几圈,最终确定没有野兽靠近,才满腹疑窦地回了屋,临关门时,又深深望了我一眼。

山林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却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的干预,成功了。阿蘅活了下来。

但我也破坏了规矩。

三日后的一个黄昏,夕阳将天边云彩染成凄艳的血红色。

一股宏大、厚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缓缓降临这片林地。

鸟兽绝迹,虫蚁噤声。风停了,连树叶都僵直不动。

一个非男非女、如同磐石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天地间,也在我的灵识核心震响:

“檀木精。”

是山神。这片山脉真正的主宰,法则的维护者。

“汝可知罪?”

我无法回应,只能用全部的灵识去“聆听”,去感受那份磅礴神威下的冰冷质问。

“天生万物,各有其序。命数流转,自有因果。樵夫寿尽,猎户无嗣,女童当殁,此皆天命所定,轮回使然。”

“汝,区区一介草木之精,倚仗山川灵秀而生,不思静守本分,反恃微末灵通,窥伺天机,更兼擅动灵力,干扰命轨,逆改定数!”

“汝救一女童,可知山魈失此魂食,道行受损,愤懑之下,昨夜于东山坳袭杀过路商旅三人?此三人阳寿未尽,命中有福,却因汝之妄为,横死荒野,魂魄难安!此间因果孽债,皆系于汝身!”

山神的话语,字字如雷霆,轰击着我的灵识。

东山坳的惨事……我确实不知。

我的感知范围有限,且近日灵力大损,灵识晦暗。

那三个无辜之人……是因我而死?

巨大的荒谬与寒意席卷了我。

我救阿蘅,是因为那份不忍,那份对“生”的珍惜。

可结果,却导致了另外三条生命的消逝?

“汝之灵智,本为山川所赐,今既用以悖逆山川承载之天命……”

山神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只有纯粹的法则执行者的冷酷,

“便当收回。”

“剥汝道行,削汝灵慧,打回原形,以儆效尤。自此之后,千年修行,尽付流水。汝便只做一棵无知无觉的檀木,静看沧海桑田,直至枯朽。”

话音未落,那笼罩天地的威压骤然化作实质性的力量,如同亿万把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刻刀,从四面八方,向我笼罩而来!

“不——!!!”

我在灵识深处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但那力量无可抵御。

“嗤……”

仿佛最细腻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响彻我的“存在”。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我的“道行”,我的“灵性”,我那千年累积的感知、记忆、朦胧的情感、还有刚刚萌芽的“自我”,正在被一层层、一片片地强行剥离!

我能“看到”自己灵识的光晕在迅速黯淡、缩小;能“感到”那些原本清晰感知的草木低语、地脉流动、命数之线,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如同褪色的壁画,彻底失去色彩和意义;能“听到”自己与这片山林、与日月星辰那份玄妙的联系,正在一根根崩断。

痛苦?不,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本身被瓦解、被掏空的虚无之痛。

比死亡更可怕,是从一个“知者”被活生生碾回“无知”的漫漫过程。

我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灵光,变得普通而黯淡。

树干上那些因年岁和灵韵而生的、隐约如同符箓般的天然纹路,迅速淡去、消失。

树心深处,那一点维系我灵识不灭的“本源灵种”,光芒急剧微弱,如同风中的残烛。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混沌黑暗的前一瞬,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捕捉到了山神离去前,仿佛叹息般的一句话,随风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痴儿……草木本无心,何故生情肠……”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岁。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我依然矗立在这里,是一棵老檀树。

枝干更加虬结苍劲,树冠重新变得茂密,春华秋实,落叶复生。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曾经能“看”到什么线,不记得什么樵夫猎户,不记得有一个叫阿蘅的小女孩会来抱着我说话,不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落叶,不记得山神的震怒与剥离道行的痛苦。

我只是树。

沐浴阳光,承接雨露,扎根泥土。

鸟在我枝头筑巢,虫在我树皮上爬行。

偶尔有新的守林人,或迷路的旅人,经过我身边,也许会赞叹一声:“好一棵老树。”

仅此而已。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她已经很老了,脸上布满深密的皱纹,眼睛也有些浑浊。

但当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再清澈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努力地看向我的树干时,我……我这棵普通的树,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最深最深的木质核心,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毫无缘由。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如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一样,轻轻地,抚摸着我粗糙的树皮。

她的手指颤抖着,摩挲过那些普通的、毫无灵异的纹理。

年轻后生轻声问:“阿奶,您老说小时候常来这树下玩,就是这棵吗?”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奇异的光,像是回忆,又像是困惑。

“是这棵……又好像……”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低微,

“总觉得……它不该只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净想些糊涂事。树嘛,就是树。”

她在树根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慢慢坐下,歇息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她雪白的头发。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伴着一棵沉默的树。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山的回响和近处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片檀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飘落,恰好落在老妇人摊开在膝头的手掌上。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树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大树爷爷……我回来啦。”

风继续吹着。

树叶沙沙作响。

那棵树,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