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 夜 人》(1 / 2)

我们村有个规矩:老人去世后,必须由子孙守夜,且绝不能睡着。

据说一旦守夜人睡着,逝者的魂魄会被“脏东西”借走,回来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爷爷去世那晚,轮到堂哥守下半夜。

天亮时,我们发现他在灵堂椅子上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

而爷爷的棺材里,传来了指甲挠木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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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藏在几座大山皱褶里,进出只有一条被雨水和牛车轱辘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沾亲带故。

日子过得慢,规矩却老,一代代传下来,浸在骨血里,轻易动不得。

这些规矩里,顶顶要紧、也顶顶让人心里发毛的,就是关于“守夜”的。

但凡有老人过世,停灵在家那几晚,孝子贤孙必须轮班守在灵堂,香火不能断,长明灯不能熄,最关键的是——守夜的人,绝不能打盹,更不能睡着。

白天哭灵、跪拜、招待吊唁的亲友,再累再乏,到了守夜的那几个时辰,也得把眼皮子用棍子撑起来。

为啥?老人们私下里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山风穿堂过似的凉气:人刚走,魂儿还没散净,飘飘荡荡的,认家,也认得自己的身子骨。

这时候,要是守夜的子孙睡着了,阳气一弱,灵堂的屏障就薄了。

山里那些游荡的、没名没姓的“脏东西”,或是附近刚死不久、还没找着着落的孤魂野鬼,就会趁机摸进来。

它们会“借”走逝者还没走远的魂魄,占了那口还没入土的棺材。

“借走了,可就还不回来了。”

小时候,村尾的九叔公坐在磨盘上,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对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说,

“等天亮,你再看棺材里躺着的……模样倒还是老人的模样,可里子,谁知道是个啥?指不定就爬起来,冲着你笑,那笑,能冷到你骨头缝里。”

我们听得汗毛倒竖,却又忍不住追问:“那……那要是真睡着了,咋办?”

九叔公重重磕了下烟锅,火星子在暮色里一闪:“咋办?赶紧叫醒!要是叫不醒……”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又深深望了一眼大山,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们再不敢多问。

这规矩,我打记事起就知道,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它的严酷。直到爷爷去世。

爷爷是村小退休的教师,也是村里少数几个能写对联、会看老黄历的“文化人”。

他走得还算安详,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躺在睡了几十年的老式木床上,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终于从枝头飘落。

享年七十九,在村里算喜丧。

丧事按照老规矩办。

灵堂设在堂屋,爷爷穿着早就备好的深蓝色寿衣,脸上盖着黄裱纸,躺在借来的黑漆棺材里。

棺材头摆着香炉、长明灯(一盏小油灯),脚下点着“倒头饭”和“引路灯”。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味道,还有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岁月尘灰的气息。

头两天,守夜的是我爸和大伯。

他们兄弟俩都是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加上丧父之痛,精神紧绷,虽然眼圈熬得乌黑,倒也撑了下来。

我爸后来跟我说,那两晚,堂屋的门窗明明关着,却总觉得有冷风飕飕地往脖子里钻,长明灯的灯焰时不时无缘无故地晃动、拉长,颜色也变得有些发绿。

他和大伯硬是瞪着眼,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三天晚上,按排序,该轮到我和堂哥陈松守下半夜(子时到天亮)。

上半夜是我爸和大伯继续盯着。

堂哥陈松比我大三岁,在镇上汽修厂当学徒,平时爱喝点小酒,玩玩手机,对村里的老规矩总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是封建迷信,吓唬人的。

傍晚吃饭时,他还偷偷跟我嘀咕:“守夜就守夜,非得说什么不能睡,自己吓自己。老爷子一辈子好人,还能变鬼害自己孙子不成?”

我虽然心里也打鼓,但还是提醒他:“松哥,规矩是老人们传下来的,宁可信其有。晚上咱俩互相盯着点,千万别迷糊。”

陈松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到时候我玩手机,你看小说,一晚上还不快?”

夜深了。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打着瓦片,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白日的喧嚣褪去,灵堂里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惨白的孝布、黑色的挽联、爷爷棺材沉静的轮廓,在摇曳的灯影下,投出巨大而变幻的阴影,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上半夜平安过去。

我爸和大伯交接时,又再三叮嘱我们,千万警醒,还特意检查了长明灯的油,添得满满的。

我和陈松坐在棺材两侧的椅子上。

一开始,我们还互相说几句话,刷刷手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白天跟着忙活丧仪,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夜深人静,灵堂里暖烘烘的烛火气味和单调的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剂。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

每次快要眯着,就一个激灵惊醒,连忙看向对面的陈松。

他也在强撑,眼睛努力瞪着,但眼神已经有些发直,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下去。

不知到了后半夜几点,雨似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灵堂里,长明灯的火焰不知何时又变成了那种幽幽的、发绿的颜色,稳定地燃烧着,却照不亮多远,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更加浓稠。

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

我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疼痛感都变得迟钝。

就在我又一次从短暂的恍惚中惊醒时,发现对面的陈松,姿势有些不对。

他歪靠在椅子上,头垂得很低,几乎抵到了胸口,双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

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冷汗冒了出来。

我赶紧压低声音喊:“松哥!松哥!醒醒!”

陈松毫无反应。

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两声,甚至拿起旁边用来拨弄灯芯的小竹签,隔着棺材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

他还是没醒,睡得死沉,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陷在了极深的梦魇里。

恐惧,冰冷的、带着钩子的恐惧,一下子攥住了我的心脏。

九叔公那些话,父亲和大伯的叮嘱,还有村里关于“借魂”的各种可怕传闻,瞬间全涌了上来。

我猛地站起来,想绕过棺材去使劲摇醒他。

就在我起身的刹那——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滞涩的声响,在死寂的灵堂里响起。

声音的来源,很近。

我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向那个方向。

是棺材。

爷爷躺着的、那口黑漆棺材。

“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