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四天……噩梦如同设定好的闹钟,每晚准时降临。
女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隐约看到她泡得浮肿发白的皮肤,和那双透过湿发、死死盯着我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那“还我房子”的执念,也一次比一次强烈,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侵入我的骨髓。
我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白天精神恍惚,注意力无法集中,对后院那个干涸的池塘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抗拒。
林薇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再三追问下,我才吞吞吐吐说了噩梦的事。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或者那池子挖出东西,心里不舒服?”
林薇担忧地看着我,“要不,我们找个懂风水的来看看?就算求个心安。”
我原本不信这些,但连续几晚的折磨让我动摇了。
通过朋友介绍,联系上一位姓胡的风水先生,约好周末过来看看。
就在胡先生来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我做那噩梦的第六晚,事情开始朝着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那晚的梦格外漫长,女人的低语几乎变成了凄厉的控诉,我挣扎着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喉咙干得发疼。
我走到窗边,想呼吸点新鲜空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黑沉沉的后院。
然后,我僵住了。
后院那个原本已经干涸见底、露出丑陋混凝土池底的池塘……
一夜之间,蓄满了水。
不是清澈的水,而是浑浊的、泛着一种不祥的墨绿色的水,像一池浓稠的、静止的油漆。
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得可怕,映不出天空的微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几样东西。
一个塑料的、颜色褪尽的蓝色小水桶。
一只断了胳膊的绿色塑料士兵。
还有一只脏兮兮的、耳朵缺了一角的毛绒兔子。
这些……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大约七八岁时,有一次跟父母去乡下亲戚家,在村口的池塘边玩耍,不慎掉进了水里,虽然被及时拉了上来,但这几件揣在兜里的玩具却沉了下去,再也没找到。
为此我伤心了很久。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我刚刚买下、位于城市边缘的房子的池塘里?还是以这种漂浮在水面的诡异方式?
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我冲下楼,鞋都顾不上穿,拉开后门,跑到池塘边。
没错。水是真实的,冰冷刺骨,散发着比之前更浓烈的淤泥和腐败水藻的气味。
我的玩具也真实地漂在水面,如同刚刚被丢弃。
池塘壁石头上的青苔,一夜之间变得异常肥厚鲜绿,近乎妖异。
我的目光颤动着扫过水面,然后,定格在了池塘中央。
那里,本该空无一物。
但现在,立着一尊石像。
正是那尊从池底捞出、被工人随手扔在角落、身首分离的菩萨像。
此刻,它完好无损地立在池塘中央的浅水处,断裂的脖颈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破损过。
粗糙的石质表面被水浸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色。
盘坐的姿态,低眉敛目。
然而,在石像脖颈那道原本断裂、如今“愈合”的缝隙处,正缓缓地、持续地,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水渍。
那颜色猩红发暗,像凝结的血,顺着石像的肩膀、手臂、前襟,一道道蜿蜒流下,滴入下方墨绿色的池水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更深的污迹,却奇异地没有扩散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悬浮在菩萨像周围的浅表层水下。
我胃里一阵翻腾,连连后退,差点跌坐在地上。
阳光正在升起,但后院却被一种更深的阴冷笼罩。
那尊渗着“血”的菩萨像,那池突然出现、漂浮着我童年遗失玩具的绿水,还有连续七晚那个湿漉漉的白衣女人和她的控诉……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令我浑身发抖的恐怖图景。
我几乎是逃回屋里的,死死锁上了通往后院的门。
林薇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脸色也变得煞白。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胡先生如约而至。
他五十多岁,穿着普通,但眼神很亮,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罗盘。
听我们简单说了情况(我隐去了噩梦细节,只说了池塘异状和石像),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走到后院门口,我颤抖着手打开锁。
胡先生迈步进去,目光首先落在那一池墨绿色的死水上,眼神一凝。
当他看到池塘中央那尊渗着暗红液体的石菩萨像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罗盘的手都抖了一下,指针疯狂乱转。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快!把门关上!别对着它!”
我和林薇慌忙照做。
胡先生背靠着关闭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惊魂未定地看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陈先生,陈太太……你们闯大祸了!”
“那根本不是菩萨像!”
“那是‘坐煞’!是以前的高人,用来镇着这池塘底下那东西的!”
“你们把它挖出来,还扔在一边……镇物移位,煞气泄露,底下那东西……要出来了!”
“它盯上你们了!它说房子是它的……是因为它以前,就‘住’在这池塘底下!”
胡先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透了我。
镇物?煞气?底下那东西?
连续七晚的白衣女人,还我房子的低语,莫名蓄满的池塘,漂浮的童年玩具,自动归位并渗“血”的石像……所有的诡异,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指向。
“胡师傅,那……那现在怎么办?底下到底是什么?” 林薇声音带上了哭腔。
胡先生脸色极其难看,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看不清,但怨气极重,而且……年头不短了。它借水显形,用你们记忆深处的东西引诱你们,还能移动镇物……道行不浅。”
他看了看紧闭的后门,又看了看我和林薇惊惶的脸,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坐煞’请回去,尽量恢复原状,看能不能重新镇住。但这镇物已损,灵气大泄,能否奏效……难说。”
“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
“它已经‘认’了你们,尤其是陈先生你,噩梦缠身就是征兆。就算暂时镇住,这房子……你们恐怕也难安生了。”
“它要的,恐怕不止是这池塘。”
“而是整个‘房子’,以及住在里面的……人。”
胡先生的话,让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后院那扇薄薄的门板,此刻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门外,是阳光下的寻常院落;门内,是一池墨绿死水,一尊渗血石像,以及水下那未知的、满怀恶意的“住户”。
装修的嘈杂,新家的憧憬,此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取而代之的,是连阳光也无法驱散的、从池塘深处蔓延上来的冰冷寒意,和那仿佛萦绕在耳边、永无休止的湿漉低语:
“我的房子……”
“还我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