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语者(1 / 2)

我继承了曾祖父的护林员工作,守着这片人迹罕至的老林。

林场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更别回头。

因为山里有些东西,会学人声。

我严格遵守了二十年,直到那个暴风雨夜,对讲机里传来女儿带着哭腔的呼救:

“爸爸……救救我……它在追我……”

声音,是从女儿三天前坠崖失踪的那片山谷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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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我叫它哑山。不是真的哑,是它说话的方式,寻常人听不懂,也不敢听。

林场的木屋墙上,挂着一柄老旧的猎枪(早已锈死),一张手绘的、边角卷起的地图,还有一张用毛笔写在黄裱纸上的规矩,墨迹被岁月洇得模糊,但头一条,字字如凿:

“入山不语,闻唤莫应,见影勿追。”

落款是“陈守山”,我的曾祖父,这片山林的第一任,也是直到我父亲之前的最后一任护林员。

他曾是这一带最好的猎人,后来放下枪,拿起了望远镜和记录本。

这九条规矩,据说是他用大半辈子跟哑山“打交道”换来的,第一条最要紧,也最诡异。

“山里有些东西,”

父亲交接工作时,指着那条规矩,脸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黝黑,眼神却异常凝重,

“不是野兽,比野兽精。会听人说话,学人声音,尤其是……叫名字。听到任何喊你的声音,别管像谁,别答应,更别回头。一应,一回头,它就‘认’住你了。”

“认住了会怎样?”年轻时的我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莽莽苍苍的林海,只说了两个字:“不好。”

他没细说,但我后来在林场积满灰尘的旧档案柜里,翻到过一些没有正式编号的记录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提到过早年有伐木工走散,同伴循声去找,只找到撕烂的衣物和地上拖曳的痕迹;也有偷猎者半夜听到家人呼唤,回头后再没音讯,数日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发现尸体,表情惊恐扭曲,像是被活活吓死。

记录语焉不详,却透着股渗进纸背的寒意。

我继承了这份工作,也继承了这份沉默的警惕。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我守着这片绵延数百里、几乎与世隔绝的老林。

巡山,记录树种和动物踪迹,防范山火,偶尔劝阻那些不知深浅的闯入者。

我学会了辨认风的七十二种低语,读懂云投在山脊上的阴影预示的天气,熟悉每一处泉眼的温度和味道。

我听过狼嚎,见过熊迹,甚至远远瞥过传闻中早已绝迹的云豹身影。

但我从未应过任何一声莫名的呼唤。

有时在林深处,隔着浓雾或树影,会传来模糊的声响,像“哎——”,或者某个音节。

有时是傍晚归途,身后沙沙的脚步声,仿佛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都遵循曾祖父留下的规矩:不停,不答,不回头。只是握紧手里磨得发亮的开山刀柄,加快脚步,直到回到林场小屋,锁上门,听着山风刮过屋顶的呜咽,才能慢慢松开掌心冰凉的汗。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守着哑山,守着规矩,直到像曾祖父和父亲一样,把这份沉默的职责交给下一代——如果我有后代的话。

我和妻子住在山下的林场家属区,女儿小芸,是我三十岁那年得的,像山泉水一样清亮的丫头。

她喜欢山,但我不让她深入,只准在林场附近安全的地方玩。

她总撅着嘴说:“爸爸,山里到底有什么呀?为什么不能去?”

我就摸摸她的头:“山很大,会迷路。有些地方,爸爸也不敢去。”

三天前,她十六岁生日。

几个同学来家里玩,不知怎么撺掇着,瞒着大人,偷偷去了北坡那片断崖附近,据说那里有一种夏天才开的蓝色野花,特别好看。

等我发现不对劲,找到断崖边时,只看到散落的背包、几支踩碎的野花,和悬崖边凌乱的痕迹。

峭壁陡直,整两天,一无所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妻子哭晕过去几次。

我咬着牙,眼里布满血丝,一遍遍在悬崖边徘徊,喊着小芸的名字,声音嘶哑,回应我的只有空洞的山风和盘旋不去的乌鸦。

最后,搜救队长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沉重:“老陈,节哀吧。那

我知道那

乱石嶙峋,毒虫瘴气,连最有经验的老采药人都不敢轻易下去。

三天,没有食物,没有水,还有夜间骤降的低温……希望渺茫得像悬崖上的雾气。

但我没撤。我让搜救队先回去,自己留在林场小屋。

我没法下山面对妻子空洞的眼睛和死寂的家。

我需要在这里,离小芸最后消失的地方近一点,哪怕只是守着这片吞噬了她的山。

第三天夜里,暴风雨毫无征兆地来了。

狂风像疯了的巨人,捶打着木屋,窗户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暴雨砸在屋顶,密集得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闪电撕裂天幕,瞬间将山林照得一片惨白,随即是滚雷,贴着山脊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麻。

这样的天气,别说找人,自己在山里都寸步难行。

我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墙上小芸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眼睛干涩得发疼。

对讲机放在桌上,这是林场内部联系的家伙,功率大,但在这深山老林,信号也时好时坏,尤其是这种天气。

突然,一阵尖锐的、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电流噪音,从对讲机里爆了出来!

我猛地抬头。不是通常的信号干扰声,更刺耳,更……急促。

紧接着,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混杂着可怕的滋滋声和狂风呼啸的背景音:

“滋……爸……爸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是小芸的声音!

虽然被电流扭曲,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但那语调,那称呼……绝不会错!

“救……救救我……滋……好黑……好冷……”

声音断了一下,更强的电流噪音冲来,几乎淹没一切,然后,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声音再次挣扎着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也更凄厉:

“它……它在追我!爸爸!它来了!滋啦——!!!”

最后一声尖叫,几乎刺破我的耳膜,随即对讲机里只剩下疯狂而无意义的电流嘶吼,和外面狂暴的风雨声混在一起。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握着油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灯焰疯狂跳动,将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小芸?她还活着?她在呼救!在对讲机里!从那个三天前她坠崖的“鬼见愁”山谷方向传来的信号?

狂喜如同爆炸般在胸膛炸开,但下一秒,更深的、源自二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我浑身一颤。

山里的规矩……

“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

这不是直接喊名字,但这呼救,这明确的指向……

对讲机的频道是固定的,只有林场几个点和山下管理处有。

小芸怎么会用?她掉下去时根本没带对讲机!就算带了,三天了,电池早该耗尽。

而且,“鬼见愁”谷底是着名的信号死角,寻常对讲机根本不可能传出来!

除非……

不!不可能!那是小芸的声音!她在求救!她还在

曾祖父的警告,父亲的叮嘱,那些档案里模糊恐怖的记录,此刻全部涌上心头,与一个父亲救女的本能疯狂撕扯。

“山里有些东西,会学人声……”

学得这么像?连那种绝望的哭腔和颤抖都一模一样?

“它在追我……”

“它”是什么?野兽?还是……山里那些“东西”?

暴风雨在屋外咆哮,闪电一次次照亮窗棂,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

对讲机里持续的电流声,此刻听起来像某种邪恶的嘲笑,又像垂死者的喘息。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