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还是不应?
规矩说,别答应,别回头。
可那是我的女儿!她在喊爸爸!她在求救!
也许……也许就是小芸,奇迹生还,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有电的对讲机?也许山谷底下有我们不知道的洞穴或缝隙,信号偶然传了出来?
万一是呢?万一就因为我这该死的犹豫,错过了救她的最后机会?
我不能等!
“砰!”
我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熊熊燃烧的焦灼和父性压垮。去他妈的规矩!那是我女儿!
我一把抓起墙上锈死的猎枪(虽然不能用,但拿着壮胆),抽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厚重开山刀,将强光手电和备用电池塞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嘶嘶作响的对讲机,咬了咬牙,将它别在腰带上。
猛地拉开门,狂暴的风雨瞬间劈头盖脸砸来,几乎让我窒息。
浓重的黑暗和雨幕吞噬了一切,手电光柱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勉强切开前方几米可见度。
我冲进雨夜,朝着北坡断崖,朝着“鬼见愁”山谷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去。
风声如鬼哭,雨点如箭镞,抽打在脸上生疼。
闪电不时照亮前方的山路,那熟悉的小径此刻在雷光下显得狰狞陌生,路旁的树木张牙舞爪,像无数窥伺的魅影。
我不管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小芸在
摔倒了,爬起来,泥水混合着碎石划破了手掌和膝盖,感觉不到疼。
衣服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的寒意渗透进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热的焦急。
不知跑了多久,断崖的轮廓在闪电中隐约可见。
我喘着粗气,用手电照向悬崖边。
几天前凌乱的痕迹已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我找到当初系着安全绳下探过一段的老树,将带来的绳索固定好。
小芸的声音,就是从这
我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将开山刀咬在嘴里,抓紧绳索,准备往下攀爬。就在我半个身子探出悬崖的瞬间——
“滋……爸爸……”
对讲机又响了!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夹杂着风雨和电流声,但比刚才似乎……近了一点?
“你……来了吗……滋……我好怕……它离我更近了……”
哭声更真切了,那种无助的颤抖,狠狠揪着我的心。
“我下来!小芸!坚持住!爸爸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对着腰间的对讲机吼了出来,明知这可能犯忌,但顾不上了!
喊完,我立刻顺着绳索,向浓雾弥漫的谷底滑去。
岩壁湿滑,雨水不断冲刷,手电光在浓雾中效果有限。
我只能依靠经验和触感,一点点向下。
耳边是呼啸的风雨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越往下,光线越暗,雾气越浓,温度也明显降低,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腐朽树叶和泥土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谷底似乎比想象中更深远。
下降了大概三四十米,绳索到了尽头。
我估算着距离,松手跳了下去。落脚处是松软的、积满水和落叶的泥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里应该是谷底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手电光扫过,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倒伏的朽木、以及茂密得惊人的、在风雨中疯狂摇摆的灌木丛。光线被浓雾和雨水不断散射,能见度不到十米。
“小芸!小芸!你在哪儿?”
我放开嗓子大喊,声音在狭窄的谷底回荡,很快被风雨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风雨声,和某种细微的、仿佛很多脚踩在湿烂树叶上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似乎只是错觉。
我握紧开山刀,警惕地移动手电,慢慢向前摸索。
地上的落叶堆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有积水坑。这里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滋……爸爸……我在这里……左边……石头后面……”
对讲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引着方向。声音似乎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但那电流的干扰依旧存在。
我立刻转向左边。手电光柱穿过雨幕和雾气,照见前方几块叠在一起的巨大黑石,像个天然的掩体。
“小芸?是你吗?”
我压低声音,慢慢靠近,心脏狂跳,既希望又害怕看到什么。
绕过巨石,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积着水,空空如也。
没有人。
只有一块破旧的、暗红色的碎布,挂在石头的棱角上,在风雨中飘动。
那颜色……有点像小芸失踪那天穿的冲锋衣内衬。
我冲过去,抓起碎布。是化纤材质,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上面沾着泥,还有一点已经发黑、难以辨认的污渍。
“滋……爸爸……上面……它在上面看着你……”
对讲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小芸那种带着哭腔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平直、更冰冷的语调,语速很快。
我猛地抬头,将手电光向上扫去。
巨石上方,黑黢黢的,只有被雨水冲刷的光滑石面和几丛湿漉漉的苔藓。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手电光移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更高处的峭壁某个阴影里,有个东西极快地晃动了一下,缩了回去。
是什么?鸟?猴子?还是……
“沙沙……沙沙……”
那踩踏落叶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似乎不止一处,从我的左后方,右前方,慢慢围拢过来。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捕猎般的节奏。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二十年来山林生活的本能尖叫着危险。
我背靠巨石,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紧握开山刀,警惕地转动身体,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
雾气翻滚,雨线斜织。手电光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的黑暗和灌木丛中钻出来,向我合围。
对讲机,死一般寂静。不再有“小芸”的声音传出。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那不是小芸。
是山里的“东西”。
它学了小芸的声音,用对讲机把我引下来,引到这个它精心挑选的、绝佳的狩猎场。
曾祖父的规矩,父亲的眼神,那些档案里语焉不详的恐怖记录……此刻都有了具体而狰狞的指向。
我犯戒了。我应了那声呼唤,我来到了这里。
而现在,“它们”来了。
手电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枝叶剧烈晃动了一下,一个矮小的、四肢着地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没等我看清就消失在黑暗中。那轮廓……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林中野兽。
左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右后方,那股带着腐烂气息的阴风更近了,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对着我的后颈吹气。
我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冷汗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
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无论如何,不能回头。
但我也知道,我可能……走不出这个山谷了。
哑山,终于用它最残忍的方式,向我展示了它“说话”的内容。
而那代价,或许就是一个护林员,和他未能守住规矩的、沉沦的父爱。
沙沙声,已近在咫尺。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嘴里咬着的手电,射出最后一束颤抖的、微弱的光柱,照亮前方不断晃动的、充满恶意的枝叶,和更深处,那仿佛无数双窥伺着的、不属于任何生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