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命数。”
苏青听不懂。
苏晚走回床边,俯下身,凑近苏青。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桂花,又像是檀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苏家祖上,出过一个奇人。”苏晚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精通玄学,能窥探天机。但他发现,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苏家女子的命数。每一个苏家女子,从出生起,命数就被刻在了镜堂的建筑里。年过二十,命数定型,若是留在镜堂,就会被这宅子‘吸’走,变成宅子的一部分。”
“吸走?变成宅子的一部分?”苏青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就像我这样。”苏晚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我十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家里人请大夫,喝汤药,都没用。我爹——你爷爷的哥哥——就去求那位祖上留下的法子。结果……我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现在……是什么?”
“镜中人。”苏晚说,“我的魂魄被抽离,封在了镜堂的某一面‘镜子’里。肉身死了,魂魄却永远困在这里,出不去,入不了轮回。”
苏青想起祠堂里那面巨大的镜子。难道……
“祠堂的镜子,就是封存我们这些镜中人的地方。”苏晚证实了她的猜想,“每一个留在镜堂的苏家女子,最终都会进去。你奶奶每年祭拜,就是在安抚我们,也是在加固封印,防止我们逃出来。”
苏青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祖母每年进祠堂时的虔诚,想起那面冰冷巨大的镜子,想起镜中自己苍白的倒影。
“那……我父母……”
“你爹是男子,不受影响。”苏晚说,“但你娘……你娘是外姓人,本来没事。可她怀你的时候,住在镜堂。这宅子感应到腹中的你是苏家血脉,就开始‘吸’你娘的命数。你娘生下你后,身体一天天垮掉,没几年就去了。”
苏青如遭雷击。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产后虚弱病死的,原来……
“你爹后来查到了真相,想带你离开,但被老太太——你奶奶——拦住了。老太太说,这是苏家的命,逃不掉。你爹不信,硬要带你走,结果……”苏晚顿了顿,“结果出城的时候,马车翻了,你爹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
苏青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记得那场车祸,记得父亲冰冷的尸体,记得祖母抱着她,说:“这都是命。”
原来不是命,是这座宅子!是苏家祖上那个该死的奇人!是那些见鬼的规矩!
“青妹妹,别哭。”苏晚伸手,这次苏青没躲开。那只冰冷的手擦去她的眼泪,触感像玉石,“姐姐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是想帮你。”
“帮我?”
“对。”苏晚的眼神变得热切,“我不想再被困在镜子里了。我们这些镜中人,都想离开,入轮回,重新投胎。但你奶奶不肯放我们走,她怕我们走了,镜堂的‘镜子’就破了,苏家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苏家女子,帮我们打破镜子。”苏晚握住苏青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青妹妹,你是最合适的人。你成年后离开了镜堂,命数没被完全吸走,但又和苏家血脉相连。只有你,能走进祠堂,打碎那面镜子,放我们自由。”
苏青看着苏晚热切的眼神,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她想起祖母的警告,想起三叔的恐慌。如果打碎镜子,会怎么样?这些被困了几十年的魂魄,真的会乖乖去投胎吗?
“如果我拒绝呢?”苏青问。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柔:“青妹妹,你不帮我们,你自己也活不成啊。你回了镜堂,宅子已经开始‘吸’你的命数了。你感觉不到吗?身体发冷,头晕,心悸……”
苏青确实有这些感觉,她以为是旅途劳累。
“不出七天,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苏晚凑近,几乎贴着苏青的耳朵,“镜堂需要新鲜的魂魄来维持‘镜子’不破。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回来的成年苏家女子。宅子……已经盯上你了。”
苏青猛地推开苏晚,跳下床,退到墙角:“你骗我!奶奶让我明天就走,我走了就没事了!”
苏晚慢慢站起身,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面具:“走?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你看看窗外。”
苏青看向窗户。
玻璃上,映出房间的倒影。桌,椅,床,油灯,还有她自己惊恐的脸。但在她身后,不止苏晚一个。
还有很多人。
女人,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清代的旗装,民国的旗袍,近代的连衣裙。她们密密麻麻挤在房间里,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正无声地看着她。
镜中人。
不止苏晚一个。
苏青尖叫一声,转身去拉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死了。她用力拍门:“三叔!奶奶!开门!开门啊!”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回声在走廊里回荡。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温柔,而是冷冰冰的,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青妹妹,别白费力气了。镜堂的门,进了,就出不去了。除非……你帮我们。”
苏青转过身,背贴着门,看着满屋子的镜中人。她们缓缓飘近,伸出手,无数只惨白的手,朝她抓来。
“跟我们走吧,青妹妹。”苏晚飘在最前面,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镜子里,很安静的。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只有……永恒。”
苏青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那只冰冷的手抓住自己。
可预期的触感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看见那些手停在了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镜中人们脸上露出困惑、不甘、愤怒的表情。
苏晚死死盯着苏青胸前:“你戴着什么?”
苏青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坠——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块雕成莲花形状的白玉,用红绳系着,贴身戴了二十多年。
“镇魂玉……”苏晚喃喃道,眼神变得怨毒,“你娘……居然留了这个给你……”
镇魂玉?苏青握住玉坠,触手温润,似乎散发着一股暖意,驱散了周围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