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哈迪尔——那个仍然相信着“通过掌握规则来建立更好秩序”的哈迪尔——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内心深处......碎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比那更根本的......“认知基础”的崩塌。
如果源头是混沌,那么秩序何来?
如果力量无关善恶,那么正义何存?
如果千百年的信仰与牺牲都建立在谎言之沙上,那么他曾经珍视的一切、为之奋斗的一切......又算什么?
“检测到意识底层逻辑模块出现异常递归运算。启动强制梳理。”
现实中的哈迪尔复制体微微蹙眉,重瞳中的数据流加速,开始扫描自身意识结构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备份”,他本不该承载如此具体的、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个人记忆。
那是本体的“冗余”,是可能影响判断效率的“噪声”。
但这段记忆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权重。
是因为刚刚接触了徐顺哲吗?
那个年轻人,左臂带着自己赋予的圣痕,挣扎在追杀与绝望中,眼中却还燃烧着某种他不理解的、顽固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光芒。
像极了那个雨夜,抱着妹妹跪在教会门外的......少年哈迪尔。
“无关联性。”复制体冰冷地裁定,“个体徐舜哲与本体的早期经历,在统计学上属于偶然相似。情感共鸣不具备逻辑基础。”
他抬起头,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战场。
本体此刻正同时应对乌列尔火焰巨剑的斩击与万机之灵的数据洪流轰炸。
玄袍表面,暗金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在身前构筑出一面不断变换结构的盾牌——每一瞬间的形态,都是对来袭攻击最优化解法的即时演算结果。
完美。高效。无可挑剔。
这就是他追求的“秩序”的雏形:
以绝对理性解析万物,以最优算法分配资源,消除一切不可控的“情感变量”、“随机波动”与“无意义消耗”。
一个完美的、安静的、可预测的世界。
不会再有小女孩因为教会后门紧闭而死在雨夜。
也不会有少年因为发现世界真相而在信仰废墟上崩溃。
只要......将一切纳入“模型”。
“嗡——”
平台正前方,约一公里处,空间突然向内坍缩。
不是攻击的余波,而是某种......有意识的“操作”。
坍缩点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暗紫色空洞。
空洞内部,无数闪烁的契约符文如同锁链般交缠,勾勒出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笼罩在阴影中的轮廓。
秘典圣所,七巨头之一,“契主”拉法尔亲自出手了。
他没有攻击哈迪尔本体,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战场的“规则结构”本身。
那些由七股力量疯狂碰撞而产生的、极度不稳定的规则乱流,在“契主”的权能下,开始被强制“缔约”——混乱被赋予临时的“秩序”,不同属性的力量被强行“绑定”成一体,然后......指向哈迪尔。
这是借力打力,是规则层面的“祸水东引”。
很聪明。也很危险。
哈迪尔本体重瞳中的数据流瞬间飙升。
他需要重新计算战场所有变量的相互作用,推演这被强行“缔约”的混乱洪流的十七万种可能轨迹,并找出唯一的、消耗最小的规避或化解路径。
计算量极大。
哪怕对他而言,也需要......0.7秒的全力演算。
而在这0.7秒内,他面对其他五方的攻击,防御会出现理论上0.05%的薄弱窗口。
非常微小。但理论上存在。
哈迪尔复制体立刻意识到了这点。
作为“备份”,他的职责之一,就是在本体可能遭遇不可预测风险时,提供“额外算力”或“应急干预”。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战场方向。
暗金结晶平台内部,储备的能量开始向他掌心汇聚,准备在必要时发射一道经过精密计算的干扰波。
稍微偏转“契主”缔造的那股混乱洪流的轨迹——只需要偏转0.3度,就能为本体争取到额外的0.1秒计算时间。
足够了。
但就在能量汇聚至临界点的前一刻——
又一幅画面,蛮横地撞入他的意识。
不是记忆。是......想象?
他看见一个不同的“未来”。
不是由冰冷数据和最优算法统治的完美秩序世界。
而是一个......依然有混乱,有不可预测,有痛苦与欢笑,有微不足道的善意与固执的坚持的世界。
他看见徐顺哲拖着残躯,挣扎着走向某个坐标,只因为相信那里可能有拯救同伴的一线希望;
看见吴山清在数据牢笼深处,以燃烧道基为代价,传递出那条破碎的坐标信息;
看见格温酒店大厅里,凯保格埃不顾自身暗蚀反噬,死死守在医疗舱外;
甚至看见那个叫艾拉拉的弱小灵体,在废弃的摩天轮上,对着夕阳发出纯粹的、对“旋转木马”的惊叹......
无效率。不理性。充满了冗余的情感消耗与不可控的变量。
但......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画面,会在此刻——在他即将执行最高效的战术支援时——干扰他的判断?
“逻辑冲突加剧。判定:外部信息污染可能。启动深度净化协议。”
哈迪尔复制体的声音冰冷如机械。掌心的能量汇聚并未停止,反而加速。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指间流淌,如同液态的金属。
但他的手,有那么一刹那,极其微小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