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
像被打碎的玻璃,炸成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光点触及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留下细密的坑洞。
李临安扶着香案,剧烈喘息。
他抬起头,看向徐舜哲。
那双灰白的瞳孔里,此刻充满了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我算不出来。”他说,声音嘶哑,“你的命......我算不出来。”
徐舜哲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意思就是——”李临安抹去嘴角的血,暗金色的血渍在道袍袖口晕开,“你不在此界的命数之中。你的因果线断了,或者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覆盖’了。”
他走到徐舜哲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徐舜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线香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你知道刚才那卦,本该是什么吗?”李临安问。
徐舜哲摇头。
“乾卦。六爻皆阳,纯阳至刚,象征天,象征创始,象征无上的进取与成功。这是帝王之卦,是至吉之兆。”
李临安的声音低下去,“但你的卦,从第四爻开始崩了。不是算错,是卦象本身在‘拒绝’显示你的未来。”
不能算出来。
不在此界的命数之中。
因果线被覆盖。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构筑成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切身感知的绝境。
自己像站在一面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镜子前,镜中本该映出他的未来,此刻却只映出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那虚无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连“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香案上的幽蓝冷焰摇曳得更加剧烈,将李临安脸上那缕暗金色血痕照得忽明忽灭,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罕见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这位窥探天机的存在,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
“覆盖?”徐舜哲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
他左眼瞳孔深处,那抹强行驯服后仍不稳定的金色光晕,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明灭不定,视野边缘,无数细微的、来自这间屋子古老物件的信息碎片闪烁飘过,干扰着他的专注。
“就像一张写满字的纸,被更浓的墨,或者被一种根本不属于纸和墨范畴的东西,整个地糊住了。”
李临安缓缓直起身,气息依旧有些不匀,他不再看徐舜哲,而是望向墙壁上那幅无风自动的三清画像,仿佛在对其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乾卦至阳,本是天道刚健运行之象,却被硬生生从中折断、焚毁......这不是劫数,劫数尚有迹可循。这是‘排除’。你,徐舜哲,正在被某种东西,从这个世界既定的‘故事线’里,强行抹去存在的‘可能性’。”
他转过头,灰白的瞳孔锁定徐舜哲:
“你问我你能活多久?我的蓍草和卦象告诉我的是:你或许已经‘死’了,在你被那根银针钉住的时候;又或许,你根本从未真正‘活’在这个世界的因果里。那三天倒计时,”他指了指徐舜哲的额头,尽管那里只有凝固的血痂,并无数字显现,“可能只是那个‘东西’给你这缕异常存在,最后一点格式化前的延迟。”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的噼啪声。陈旧的线香、灰尘、纸张霉变,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徐舜哲站在原地,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怕。
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包裹着他。
原来,连“死期将近”都是一种奢侈的确定。
他现在连自己是否算是个“该有死期”的东西,都无法确认。
“所以,”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我来找你,是白费功夫。”
“不尽然。”李临安擦去嘴角残余的血渍,眼神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古井无波,“卦象虽崩,但崩毁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它告诉我两件事。”
徐舜哲抬起眼。
“第一,你身上的‘异常’层级极高,高到足以扰动、乃至否决此方世界基础的天机推演体系。这非人力所能为,甚至非寻常‘神只’能为。你惹上的,是真正的‘天外’之物。”
李临安缓缓道,“第二,卦象在第三爻‘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之后才崩毁。这很有趣。”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走到某个‘节点’之前,你依然被此界部分因果所承认,或者说,那股覆盖你的力量,允许你在此界残留的因果惯性下,再行进一段有限的距离。”
李临安走近一步,几乎与徐舜哲面对面,那股混合着香火与陈旧死亡的气息愈发清晰。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这是告诫,也是路径。勤勉不懈,日夜警惕,或许可保暂时无虞。
“徐舜哲,在那股力量彻底将你格式化之前,你还有一段‘缓冲区’。在这段缓冲区里,你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尽管......”他顿了顿,“结局很可能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