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乐楼的春音尚在耳畔,集市的钟声又添新韵。自那日林默言依铜片所示重整收市之规后,跨界集市再未因关门时辰起过争执。人族商贩不再急着赶在日落前收拾摊子,魔族也不再固执地守到星月高悬。五声钟响成了两界心照不宣的约定——三下清越如溪流,两下低沉似山鸣,合为一声“归”。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这年夏末,一场罕见的暴雨连下七日,河水暴涨,冲垮了通往人族腹地的一段驿道。货物滞留,粮价微涨,人心浮动。更糟的是,魔族境内突现“蚀光虫”,专噬夜间照明的萤石与灵火,致使许多夜行商队不敢启程。集市的夜晚,因此黯淡了许多。
林默言察觉异样,是在一个无月的夜里。她本欲巡查钟楼,却见往日灯火通明的市集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摊主们早早收摊,彼此匆匆告别,连平日最热闹的茶汤铺也早早打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疏离——不是敌意,而是疲惫与不安。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喃喃道。
次日清晨,她登上钟楼,再次取出那枚挂在绳上的铜片。铜片背面,竟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此前从未注意:“若市暗,则灯共燃;人点烛,魔燃萤,灯挂同柱,光不分界。”
林默言心头一震。奶奶的智慧,总在最需要时显现。
她立即召集集市管事、商贩代表,以及两界的匠人。有人族的灯笼师傅,有魔族的萤火织者,还有曾参与共乐楼建造的阿烬——如今他已是两界公认的“和器师”,专研融合之物。
“我们要办一场‘夜灯节’。”林默言宣布,“就在七日后,新月之夜。人族制灯,魔族供萤,灯柱由两界共立,光亮不分你我。”
起初众人迟疑。人族担心魔族的萤火会引虫,魔族则怕人族的烛油污了灵光。但林默言拿出铜片,指着那行小字:“奶奶说,光不分界。若我们连一盏灯都不敢共点,又如何共市、共路、共安?”
阿烬站出来:“我来造灯柱。”
他设计了一种双芯灯柱:外层为人族竹骨纸罩,内嵌魔族灵藤编织的萤囊。烛火点燃时,热气上升,会激活萤囊中的休眠萤虫,使其自然发光而不受蚀光虫干扰——这是他从共乐楼共鸣原理中悟出的“温引光生”之法。
接下来的六天,集市前所未有地忙碌。人族妇人剪红纸、糊灯笼,孩童们用竹篾扎骨架;魔族少年采集夜露草汁,调制护萤液,姑娘们以咒语唤醒沉睡的萤虫。布摊的伙计帮灵植摊搭灯架,药铺老汉教魔族学徒辨识驱虫香草。就连曾因驿道中断而焦躁的粮商,也主动捐出麻油,说:“灯亮了,路就看得清。”
第七日,新月如钩,夜幕低垂。
集市中央,十二根双芯灯柱依次点亮。第一盏由人族老匠人点烛,第二盏由魔族长老燃萤,第三盏则由阿烬同时引火与咒。刹那间,暖黄与幽蓝交织,光晕如涟漪般扩散,整座集市仿佛被温柔包裹。更奇的是,萤光与烛火交融之处,竟泛出淡淡的银辉,那是两界之光共振所生的新色。
人们纷纷走出摊棚,仰头惊叹。孩子们提着小灯奔跑,笑声在光中跳跃;老商贩坐在灯下对弈,一边是人族棋子,一边是魔族骨牌;茶汤铺重新开张,掌柜端出“双味茶”——左杯茉莉,右盏幽兰,共饮一壶水。
林默言站在钟楼高处,望着这片光海,心中安宁。忽然,她看见集市边缘,几个身影踟蹰不前——是来自边境村落的难民。因驿道中断,他们被困在此,无钱无粮,白日靠帮工换食,夜晚只能蜷缩在墙角。
她快步下楼,亲自提了一盏灯走向他们。“进来吧,”她温和地说,“今夜无分来处,只问归心。”
难民们犹豫片刻,终于踏入光中。人族商贩递上热饼,魔族摊主赠予安神香囊。一位老妇颤抖着接过灯,泪光闪烁:“多少年了,没在夜里见过这么亮的光……不是怕黑,是怕被人忘了。”
夜深,五声钟响再度响起。但这一次,无人急着收摊。管事笑着宣布:“今夜不锁门,灯不灭,市不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