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莫德雷德像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落水狗,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却惨白得吓人。
他拼命地把手往那个温热的铜锅边上凑,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福特迪曼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量衣服的软尺,毫不客气地抽在了莫德雷德的手背上。
“唉唉唉!可恶的莫德雷德,你是要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煮了吗?烤火就烤火,凑这么近干什么?想加餐啊?”
“该死的福特……我现在真的好冷……”
莫德雷德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并没有因为那一尺子而生气,只是委屈巴巴地把手缩回去了一点点,然后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
福特迪曼撇了撇嘴,收起尺子,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那里,篝火通明,欢呼声震天。
刚刚莫德雷德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全军面前宣布了胜利,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俘虏的安置和伤员的救治。那一刻的他,威严、冷静、无懈可击。
可一转身钻进这顶帐篷,他就瞬间垮了,变成了现在这副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模样。
福特迪曼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莫德雷德对面,沉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
莫德雷德沉默了许久,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死的福特,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我原本只是想扮演一下那个苏丹,你也知道,那个塔吉亚有严重的心理创伤,我想利用这一点吓吓他,给我们争取一点优势。”
莫德雷德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但是我开始‘扮演’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种感觉太自然了,自然得过分。就好像……根本不是我在扮演谁,而是那个‘角色’本来就在我身体里,我只是把他释放出来了一样。”
“然后,我感觉我在逐渐变成第三视角。”
“第三视角?”
福特迪曼皱起眉头,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我感觉我的灵魂飘了出来,就悬浮在我背后几米高的地方,冷漠地审视着我的身体。”
莫德雷德比划了一下,“我能看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也能看到‘我’站在城墙上俯视众生。”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在操控,那种感觉太顺畅了,我甚至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莫德雷德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再次把手往火边凑了凑:
“直到‘我’径直走下城墙……我才惊恐地发现,我居然操控不了我的身体了!”
“我就像个被锁在躯壳里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那个‘我’一步步走向塔吉亚,看着那个‘我’毫无感情地举起剑,一剑把那个疯子给钉死在地上!”
“直到‘我’转身往回走,那种感觉……就像是……”
莫德雷德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焦躁地把手贴得更近,几乎要碰到烧红的铜壁。
“滋——”
皮肉被烫伤的声音响起,一个水泡瞬间鼓了起来。
“哎呀!我拦不住你的手啊,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表示无辜的耸了耸肩,手搭在莫德雷德的手掌之上,并且皱了皱眉头,他并没有感觉到莫德雷德的体温下降。
“好了!该死的福特!别开玩笑了!”
莫德雷德猛地甩开他的手,完全无视了手上的烫伤,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福特迪曼,里面满是恐惧和迷茫:
“总之……我就感觉有另外一个‘我’的存在。”
“而且那个‘我’……似乎很早之前就存在过了。”
“那个‘我’令我感到恐惧。”
………
……
…
“啊,你又在畏惧我了。”
苏丹王庭的后山,孤绝的崖顶之上,夜风呼啸。
苏丹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岩石边缘,像是对待一个受惊的情人般,温柔地摩挲着那枚紫黑色的戒指。
“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外神吗?你不是来自无尽群星之外、视万物为蝼蚁的憎恶的一缕吗?”
苏丹对着月光,举起手。
在那枚戒指深邃的晶体内部,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并非血肉构成的脸庞。
那是一张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着诡异色彩的矿石切面拼凑而成的面容。
如果这种没有眼睛嘴巴鼻子人类器官,但是在月色下发散着七彩光的宝石面能称为面容的话……
在这种扭曲的面容当中,仍有一个情绪可以被人们所理解。
它在颤抖。
那来自群星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此刻正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蜷缩在戒指的囚笼深处,任由苏丹贪婪地汲取着它的力量。
“为何……你会对这么一个凡人卑躬屈膝呢?”
苏丹轻笑着,眼底的紫光流转。
忽然,戒指中的宝石面容再次扭曲,这一次,它所表现出的不仅仅是对苏丹的恐惧,还有对另一个方向的忌惮。
那张多面的矿石脸庞,死死地避开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繁星军营的方向。
“哦?”
苏丹眯起眼睛,看着戒指中那瑟瑟发抖的怪物,语气变得暧昧而危险:
“除了我之外,这世上竟然还有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是因为那个莫德雷德?”
苏丹松开手,任由戒指在指间滑落又接住。
他的思绪,伴随着那戒指中怪物的悲鸣,渐渐飘向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他捕获神明的夜晚。
………
……
…
那一年,他还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苏丹,甚至不是最有权势的王子。
他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过剩好奇心、情感淡漠的少年。
为了增长见识,他带着一大队亲随和侍卫,深入了荒漠深处,来到了那个传说中被天外陨石砸中的村庄。
那是一个死寂的夜晚。
当少年苏丹踏入村庄的那一刻,他没有闻到预想中的尸臭,反而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类似于雨后矿石的清冽香气。
惨叫声是从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口中发出的。
“呃……呃啊……”
老人正在呕吐。
但他吐出来的不是酸水或秽物,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的紫水晶。
紧接着,是皮肤。
少年的苏丹蹲下身,饶有兴致地凑近观察。
老人的毛孔里,并没有流出汗水,而是像植物发芽一样,钻出了无数细小的、如同钻石般的结晶体。
这些结晶迅速生长、蔓延,将柔软的血肉封死在璀璨的硬壳之下。
“救……救命……”
一名侍卫试图去拉那个老人,却被苏丹抬手制止。
“别动。”
苏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让他变完。我想看看结局。”
可是老人却抢过侍卫的刀,拨开自己的胸膛,想要拥抱甜美的死亡。
苏丹也没有阻拦,只是在这里观望。
观望老人的胸膛被刀剥开。
然而,并没有鲜血喷涌。
在那胸腔之中,那颗原本应该鲜红跳动的心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簇绚丽的、正在折射着月光的晶簇。
它还在跳动,发出“叮、叮、叮”的清脆撞击声。
“有点弄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是还挺好看的……”
少年苏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