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魔力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而心悸的质感——那不仅仅是魔法,更接近于某种高高在上的神力。
“别这么紧张,我的同志。”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和特有的痞气,在寂静的书房中突兀地响起:
“放下刀吧。现在真的是危急存亡之时,我只能来向你求救了。”
窗扉无风自开,并非寒夜的冷风,而是一股带着星屑味道的微风轻轻拂过。窗外的繁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璀璨,星辉如水银般泻入窗内,在那光影交错的阴影中,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幻影,身上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大衣,只是此刻看起来有些虚幻不定。
“莫德雷德?!”
爱丽丝眼中的警惕瞬间破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俄西玛吗?难道……”
她没有问完,而是直接收刀入鞘,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星光,用力地拥抱住了那个虚幻的身影。
“时间紧,任务重,我那张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莫德雷德的幻影苦笑着,并没有沉溺于这个拥抱。他轻轻扶住爱丽丝的双肩,那是他能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
“你自己来看吧。”
他低下头,那半透明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爱丽丝光洁的额头。
“嗡——”
在那一瞬间,无数庞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冲入了爱丽丝的脑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漫天黄沙中屹立的紫色暴君,看到了那个用恐惧统治世界的“苏丹凝望之国”。
她看到了莫德雷德是如何将人性与神性剥离,如何以凡人之躯对抗半神。
她更看到了那一幕——当苏丹递出那枚象征着神位的戒指时,莫德雷德是如何决绝地将其捏碎。
以及……最后那一幕。
人性杀了神性!
那些在草原上跪拜的人群,那些狂热的呼喊,那种将“人”异化为“偶像”的恐怖氛围。
那是比战争更可怕的毒药,是足以摧毁他们所坚持的“道路”的深渊。
“原来如此……”
当额头分开的那一刻,爱丽丝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原本因家族纷争而产生的悲伤被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政治家的绝对清醒与冷峻。
她瞬间明白了莫德雷德为何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这里。
“神战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政治的真空,信仰的狂热,以及……那场战争背后,那个一直将你架在火上烤的幕后推手。”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与信赖。
这就是他的同志。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甚至不需要言语,她就能精准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没错。”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的肉体……怎么说呢,现在正卡在神域与凡世的狭缝之中。因为拒绝了神格,又失去了部分人性与神性的平衡,那种状态非常复杂,我一时半会儿很难回去。”
“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办法去安抚那些狂热的信徒,也没办法去处理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他摊开双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所以,我把我的身家性命,还有我们那未竟的事业,都托付给你了,爱丽丝。”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并不是那种暧昧的沉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默契。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如果不能处理好眼下的烂摊子,如果不能实现那条道路,那么之前所有的牺牲,无论是霍恩的赴死,还是莫德雷德这边的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那是对亡者的亏欠,也是对生者的背叛。
“那么……”
爱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莫德雷德:
“你的具体情况呢?这种幻影状态能维持多久?会对你的本体造成伤害吗?”
“只要神力不耗尽,这个状态就能维持很久。”
莫德雷德解释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其中的凶险:
“至于本体……只要你不让我那个该死的身体被狂热的信徒们供起来当神像拜,大概率是死不了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随后又化作了心照不宣的苦笑。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依然将事业放在了第一位。
“好吧。”
爱丽丝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进入了状态:
“军事上暂时不需要担心,虽然你不在,但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他们足以稳住阵脚。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立刻赶往俄西玛,以你‘代言人’或者‘盟友’的身份,去接管那里的政治与宗教话语权。”
“我要把那种盲目的崇拜,引导回理性的轨道上来。”
“聪明。”
莫德雷德打了个响指:
“通过这短暂的神明视野,我掌握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信息。关于帝国的动向,关于草原的深处……我可以慢慢给你分析。”
“从云垂到俄西玛的路虽然不短,但我这个状态还能撑得住。”
说到这里,莫德雷德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内战、甚至不得不亲手算计自己妹妹的女孩。
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坚强,如此理智,但他依然能透过那层坚硬的铠甲,看到那个名为“爱丽丝”的灵魂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伤。
“路上我们可以慢慢说。”
莫德雷德的幻影缓缓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爱丽丝放在桌案上的手上。
“说不定……在谈完这些该死的公事之后,还有一点点时间,是留给我们自己的。”
爱丽丝微微一怔。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虚幻的手。虽然没有实体的温度,但那种两手交叠的姿态,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同样在荆棘丛中艰难前行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的共鸣。
他们都是悲伤的人。
他们都为了理想,牺牲了太多的个人情感。
但正因为如此,这份连接才显得如此珍贵。
“我依稀记得……”
爱丽丝反手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上一次留给我们的时间?好像是在帝鹰都城,好像就半天,你偷了个金盘子,让我们来挥霍。”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我的同志,那是我们偷来的时间。”
“那就再偷一次吧。”
爱丽丝轻声说道。
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她拿起了桌上那份莫德雷德带来的果干,就像是拿起了某种神圣的契约。
“走吧,莫德雷德。”
“去俄西玛。”
“去把我们的路走完。”
“感谢有你,爱丽丝。”
“毕竟我们是同志嘛。”
“说得好,下一次有果干吃的时候,你吃三分之二!”
“瞎说,那一碟都是我的!”
在那星光洒落的夜晚,一人一影,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