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韩琦向仁宗皇帝递上了奏折,正式揭开西北军需案。
当天,朝堂震动。
仁宗下旨,命御史台、大理寺联合彻查此案。一时间,十几名官员被传讯,包括转运使李若谷、户部员外郎赵明义等人。
但诡异的是,枢密院都承旨王文振,却不在被传讯之列。
苏明远知道,这是韩琦在保护自己的人。虽然有证据指向王文振,但韩琦并未将其上报,而是选择了先拿外围的人开刀。
这让苏明远第一次真正认识到,所谓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伸张正义,而是权力斗争的一种手段。
正月初八,苏明远被召入中书省,参与案件讨论。
中书省政事堂内,气氛凝重。参知政事文彦博坐在首位,旁边是同知枢密院事曾公亮、御史中丞贾昌朝,还有几位三司和户部的高官。
韩琦因身为被控方(枢密院也有官员涉案),避嫌未到。
苏主事,这案子是你查的,你来说说,可有确凿证据?文彦博开口,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
苏明远起身,将整理好的证据一一呈上。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老狐狸,任何破绽都可能被抓住,所以他说得格外谨慎,只讲证据,不谈推测。
文彦博看完材料,沉吟片刻:照你所查,此案涉及户部、三司、转运司多名官员。可有涉及枢密院的证据?
来了。
苏明远心中一紧,他知道文彦博这是在试探。如果他咬定枢密院有人涉案,就是直接打韩琦的脸;但如果他否认,又显得查案不够彻底。
回文相公,下官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但尚无确凿证据,不敢妄言。苏明远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疑点?文彦博追问,什么疑点?
枢密院的一些军需调拨令,时间和地点上存在漏洞。但这些文书都经过多人经手,下官还无法确定究竟是谁的问题。
既然无法确定,为何韩稚圭要急着上奏?曾公亮插话,语气中带着讥讽,莫非是想借此案打击异己?
曾相公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韩琦大步走进政事堂,军需关乎边防安危,岂容拖延?查出多少,就处置多少,有何不妥?
韩相公来得正好。文彦博站起身,关于此案,我有几个疑问。既然苏主事查出了这么多证据,为何不一并上奏,而是分批提交?这其中,是否有选择性执法之嫌?
文相公这是何意?韩琦冷声道。
我的意思是。文彦博直视着韩琦,如果枢密院也有人涉案,是否也应该一并查处?还是说,有些人可以法外开恩?
两位当朝重臣对峙,政事堂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苏明远站在一旁,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明明是查贪腐案,却变成了韩琦和文彦博两派之间的较量。
够了!一直沉默的贾昌朝拍案而起,两位相公,官家命我等彻查此案,是为了肃清贪腐,不是让诸位在此争论。苏主事,我问你,这案子,你还能不能查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明远身上。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无论他说什么,都会得罪一方。说能查,文彦博会认为他是韩党的走狗;说不能查,韩琦会觉得他软弱无能。
回诸位相公。苏明远深吸一口气,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所能做的,只是按照证据查案。至于案子牵涉何人,该如何处置,那是诸位相公和官家决定的事。下官不敢越俎代庖。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表明立场,也没有得罪任何一方。
文彦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个聪明人。
既然如此。韩琦开口,此案就继续查下去。苏主事,你务必秉公办理,无论查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但苏明远听出了弦外之音——韩琦是在给他压力,让他尽快拿出枢密院清白的证据,或者找个替罪羊了结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