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苏明远走出中书省,只觉得浑身疲惫。
在权力的漩涡中,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查案,是在伸张正义,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两派博弈的棋子。
苏主事,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明远回头,看见参知政事曾公亮正含笑看着他。
曾相公。苏明远行礼。
不必多礼。曾公亮走近,压低声音道,今日政事堂上,你应对得很好。不偏不倚,进退有度,是个可造之材。
曾相公过誉了。
我不是恭维你。曾公亮正色道,苏主事,你可知道,朝堂上如今分为几派?
苏明远摇头。
大致三派。曾公亮竖起三根指头,韩琦、富弼为首的保守派,主张渐进改革;文彦博、我等为代表的务实派,主张量力而行;还有以欧阳修、包拯为首的改革派,主张大刀阔斧改革。你的恩师欧阳修属于改革派,但你却被韩琦用了,等于站到了保守派那边。你可想过,这会让你处于何等境地?
苏明远心中一凛。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改革派会觉得你背叛了恩师,保守派会觉得你不可靠,而我们务实派……曾公亮笑了笑,倒是觉得你可以争取。
曾相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主事,你现在站在十字路口。向左走,是韩党;向右走,是文党;而向前走,可以加入我们。曾公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虑吧。这西北军需案,查与不查,如何查,都要看你站在谁那边。
说完,曾公亮转身离去,留下苏明远独自站在寒风中。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贾昌朝、欧阳修都劝他停手。因为这个案子,早已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而他,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小虫子,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当晚,苏明远回到家中,发现书房的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血红的手印。
他拆开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不想步欧阳修后尘,即刻停止调查。否则,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
信的末尾,画着一把匕首,匕首尖端指向一个小人。
苏明远看着这封威胁信,手微微发抖。但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他从未想过,自己只是想做点实事,竟然会引来这么多的威胁和算计。
那些所谓的改革、所谓的正义,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而那些真正受苦的百姓,那些在边关挨饿的士兵,却没有人真正关心。
苏明远将信扔进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做出了决定。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会得罪多少人,他都要把这个案子查下去。不是为了韩琦,不是为了任何一派,而是为了那个他曾经立下的誓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是,他很快就会发现,有些理想,注定要在现实面前破碎。而他所坚守的原则,也将在接下来的风波中,遭受最严峻的考验。
窗外,北风呼啸。
这个冬天,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