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晴。
苏明远一行人在陈留登上了运粮船,准备沿着汴河南下,经过淮河,最终抵达杭州。
这是一艘不大的官船,船舱虽然简陋,但也算干净整洁。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张,人称张老伯。
苏主事,您坐稳了,咱们这就开船了。张老伯说。
有劳张老伯了。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汴河。
苏明远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风景。
五月的中原,麦子已经成熟,金黄一片。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在收割,虽然辛苦,脸上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真是好年景啊。随从感叹道。
是啊。苏明远点头。
但他很快注意到,田地里劳作的,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年轻力壮的男子很少见到。
张老伯,为何田里都是老人妇女?年轻人呢?苏明远问道。
年轻人都去服役了。张老伯说,朝廷前些日子征了一批人去修河堤,还有一批去了边关当兵。剩下的,就只有老弱妇孺了。
修河堤?
是啊。张老伯叹气,黄河年年决口,朝廷年年征人修河堤。可修了这么多年,黄河还是要决口。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明远沉默了。
黄河决口,确实是大宋的心腹大患。朝廷每年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治理黄河,但效果甚微。
而这些被征去修河堤的百姓,往往一去数月甚至一年,家中田地无人耕种,生计艰难。
张老伯,这些被征去修河堤的人,朝廷有给补贴吗?
给是给,但很少。张老伯说,一天就十几文钱,还不够吃饭的。有些官员还要克扣,到百姓手里就更少了。
还有克扣?苏明远皱眉。
可不是吗。张老伯压低声音,苏主事您是好官,老汉跟您说实话。那些管事的官员,中饱私囊的多了去了。说是给一百文,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里就剩三十文。
苏明远握紧了拳头。
原来,贪腐不仅在军需系统,在其他领域也同样严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查办军需案,虽然有成效,但也只是触及了冰山一角。
朝廷的积弊,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船继续往南行。
沿途,苏明远看到了更多令他深思的景象——
一个村子里,十几户人家的房屋都很破旧,墙壁开裂,屋顶漏雨。但村口却有一座崭新的庙宇,金碧辉煌。
张老伯,那座庙是新修的?
是啊,去年才修的。张老伯说,本地的县令主持修的,说是要保佑风调雨顺。
县令主持修庙?
可不是吗。张老伯摇头,县令说修庙要花钱,就让各村摊派。老汉那个村子,一共才五十户人家,就被摊派了一百贯钱。很多人家拿不出,只能卖田卖地。
荒唐!苏明远怒道。
苏主事息怒。张老伯劝道,这样的事,多了去了。咱们老百姓,只能忍着。
苏明远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
他想起了在集贤院时,曾经读过的那些奏章。当时他觉得,那些描述的贪腐现象,可能有夸大之处。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奏章,只是冰山一角。
真实的民间疾苦,远比奏章中描述的要严重得多。
又行了一日,船到了一个小镇。
苏主事,咱们在这里停靠一晚,明天再走。张老伯说。
下了船,苏明远在镇上走走。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街上却很热闹。有卖菜的,有卖布的,还有几家茶肆酒楼。
苏明远走进一家茶肆,要了壶茶,坐下来休息。
茶肆里坐着不少人,大多是本地的百姓。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
听说了吗?隔壁村的王家,被官府抓了。一个中年汉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