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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差役来抄他的家,说要把地、房子都抵债,邻居继续说,他一时想不开,就……唉!
苏明远望着那具尸体,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
一条人命,就这样因为二十七贯钱而消失了。
而在京城,那些官员们花二十七贯,不过是吃一顿饭的钱。
大人,书吏低声说,这样的事,恐怕不在少数。
苏明远点点头,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
新法在基层,已经变成了一场灾难。无数百姓因此失地、破产、家破人亡。
而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官员,却浑然不知。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政绩,只在乎指标,只在乎升官发财。至于百姓的死活,谁管呢?
夜里,苏明远在村子的破庙里住下。他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场景——
失地的农民,自尽的男人,哭泣的孩子,绝望的老人……
这些画面,比延州的战火更让他痛苦。
因为战火是敌人造成的,而这些苦难,是朝廷造成的。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谁说的?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不对,张养浩是元朝人,那是北宋之后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他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知道北宋之后还有南宋,知道南宋之后还有元朝。他甚至隐约记得,北宋最终会亡于靖康之变。
但这些记忆从哪里来?
他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就像梦境,模糊而飘渺,抓不住也留不住。
也许,他真的只是苏明远,一个生在北宋、长在北宋的官员。那些奇怪的记忆,不过是梦境罢了。
但若是梦境,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向朝廷汇报。他该如实说出真相,还是隐瞒一部分,避免引起震动?
若是如实汇报,变法派会说他在抹黑新法;保守派会拿这个案例攻击王安石。整个朝廷又会陷入党争。
但若是隐瞒,那些受苦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因新法而死的人,又算什么?
他陷入了两难。
窗外,秋风呼啸。
破庙的门窗咯吱作响,仿佛也在为他的困境而叹息。
他望着黑暗,突然想起了嵇康的那句诗——托遗响于悲风。
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他该留下怎样的声音?
是真相,还是谎言?
是良知,还是妥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有人受伤。
这就是现实——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痛苦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他在破庙的墙上,看到一首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杜甫的诗。但在这个时代,这首诗不仅是诗,更是现实的写照。
苏明远站在破庙前,望着远方的田野。
晨曦中,农民们已经开始劳作。他们佝偻着背,在田间辛勤地耕种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而在京城,那些官员们还在为党争而争论不休。
两个世界,如此遥远。
大人,书吏说,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吗?
苏明远沉默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继续。我要看遍所有的村子,我要知道真相的全貌。
可是大人,书吏担忧道,您这样调查下去,会得罪很多人的。
那就得罪吧,苏明远淡淡地说,在下已经得罪了所有人,也不在乎再多几个。
他策马前行,向下一个村子而去。
身后,那具自尽男人的尸体还没有下葬。孤儿寡母的哭声,在秋风中飘散。
而在这片土地上,类似的悲剧还在不断上演。
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能阻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
而他,只是一个试图记录真相的人。
虽然渺小,虽然无力,但至少,他还在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