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张紧贴玻璃的、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诡异。他戴着顶半旧的棉帽,帽檐下是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焦急的眼睛。他嘴巴急切地开合着,无声地重复着口型,同时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拼命指向晓燕床头的电话机。
晓燕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伤口一阵阵剧痛。他是谁?怎么爬上二楼窗台的?是敌是友?他让自己打电话?打给谁?严医生给的654?还是别的号码?
时间仿佛停滞了。窗外的男人见她没反应,更加焦急,竟用指节又重重叩了两下玻璃,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惊心。
不能再犹豫了!晓燕猛地从床上弹起,也顾不上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几乎是扑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了那部老式电话机的听筒。手指颤抖着,在转盘上拨下了严医生给的那个三位数——654。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神经上。窗外的男人见她拨号,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紧张地扒着窗台,警惕地左右张望。
响了五六声,就在晓燕以为没人接听,快要绝望时,电话被接起了。那边传来严医生压低了的、却依旧冷静清晰的声音:“喂?”
“严医生!是我,林晓燕!”晓燕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嘶哑,“我窗外……有个人!他让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严医生的语速陡然加快:“是不是个年轻人,戴灰色棉帽,左脸有道新划伤?”
晓燕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男人左脸颊上,果然有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血痕!“对!是他!”
“听着,林晓燕同志,”严医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是我们的人,代号‘灰雀’,是郑处长直接安排的暗线。他冒险现身,说明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你现在,按他说的做。但记住,不要挂断这个电话,把听筒放在旁边,让我能听到动静。”
我们的人?郑处长直接安排?晓燕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连忙应道:“好!”
她将听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向窗外。那男人——灰雀——见她放下电话,立刻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六”,然后又比划了一个“转动”的手势,最后指向电话机。
拨“6”?然后转动?晓燕愣了一秒,猛然想起,这种老式电话,拨完号码后需要转动旁边的摇柄才能接通!她刚才直接拨了654,严医生那边可能是有特殊线路直连,但灰雀显然是要她打另一个需要转接的号码!
她立刻重新拿起听筒,快速拨了一个“6”,然后用力摇动电话机侧面的手柄。
“喂?哪里?”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
晓燕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灰雀急得直摆手,又比划着“说话”的口型。
“我……我找……”晓燕急中生智,想起灰雀的代号,“我找……找‘灰雀’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那个陕北口音快速说道:“知道了。等着。”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过了大约半分钟,一个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声音接起了电话,这个声音晓燕竟然觉得有些耳熟:“我是‘山鹰’。‘灰雀’在你那边?让他说话。”
山鹰?这不是……这不是周正明周组长的声音吗?!虽然刻意压低了,但晓燕绝不会听错!周组长是“山鹰”?郑处长直接安排的另一条线?
窗外的灰雀似乎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或许电话漏音),他立刻凑近窗户,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晓燕努力辨认,好像是:“……被控……危险……快……”
她连忙对着话筒说:“‘山鹰’同志,‘灰雀’同志说……‘被控’,‘危险’,‘快’!”
电话那头的“山鹰”(周正明)呼吸明显一窒,随即快速说道:“明白。告诉‘灰雀’,坚持住,我们马上到。你,林晓燕同志,立刻离开现在的位置,去……”他报了一个房间号,是医疗所一楼最东头,靠近锅炉房的一个杂物间。“锁好门,除非听到我的声音,否则任何人不要开。快去!”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
晓燕放下听筒,脑子里嗡嗡作响。周组长是“山鹰”,和严医生不是一条线?严医生知道“灰雀”的存在,却让她不要告诉周组长?而周组长似乎对严医生这边的情况也有所戒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才是真正可靠的?
但此刻已容不得她细想。窗外的灰雀朝她用力点了点头,又警惕地看了看楼下,随即身手矫健地向旁边一翻,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晓燕不敢耽搁。她忍痛迅速套上棉袄,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包——还在床头。她一把抓起塞进口袋,然后轻手轻脚地拉开病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护士站亮着微弱的灯光。她按照记忆,贴着墙根,忍着肩膀和后背的疼痛,快速而无声地向楼梯口移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衣。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东头的走廊更加昏暗偏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和灰尘味。她找到了那个杂物间,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大口喘着气,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旧桌椅、医疗废品和清洁工具,气味浑浊。只有一扇很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透进一点微光。晓燕摸索着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蜷缩下来,手里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牛皮纸包,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外面似乎很安静,但晓燕的心却越来越沉。严医生怎么样了?灰雀安全吗?周组长他们什么时候到?还有……沈静芬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很快,很重,正向这边走来!
晓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脚步声在杂物间门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