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极轻微的“嗒”,像根细针,扎破了病房里浓稠的寂静,也扎在了晓燕紧绷的神经上。她的手指已经悬在了呼叫铃按钮上方,只差毫厘就要按下去。但就在最后一瞬,她停住了。
不能按。万一门外就是那个塞东西的人,按铃只会打草惊蛇。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轻,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晓燕屏住呼吸,又等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才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肩膀和后背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清晰的刺痛,但她顾不上了。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借着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夜灯极其微弱的光晕,低头看去。
门缝下,躺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用牛皮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颜色和地板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晓燕的心跳得厉害。她蹲下身——这个动作牵扯得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纸包从门缝里勾了出来。纸包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回到床边,拧亮床头那盏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台灯,将纸包放在昏黄的光晕下。牛皮纸是最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她颤抖着手,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字条,也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一小撮……茶叶?
茶叶是黑褐色的,条索紧结,带着一种陈年普洱特有的、混合了木质、草药和轻微霉变的复杂气味,并不算好闻。茶叶里还裹着两个极小、极干燥的、深褐色的……果子?像是某种山茱萸或者缩小的酸枣,干瘪发黑,辨认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谁会在深更半夜,用这种方式,塞一包陈年普洱茶和两个干果子进来?是某种暗号?还是……更隐晦的警告或提示?
晓燕捏起一点茶叶,凑到鼻子下仔细闻了闻。除了普洱的陈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某种矿物或古老纸张的味道。那两个干果子更是毫无特殊气味。
她百思不得其解。将茶叶和果子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攥在手心,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旋转。塞东西的人显然不是想害她——如果是毒药或危险品,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那目的是什么?传递信息?可这信息也太隐晦了。
她又想起白天那个假冒的军人,窗台外的手电筒,严医生的调查,周正明的凝重……这一切碎片,似乎被这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了起来,却仍旧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小纸包。
早上,送饭的小战士准时到来。依旧是面无表情,放下托盘就走。今天是 玉米面发糕 和 小米粥,配一碟 酱八宝菜。发糕金黄松软,带着玉米的甜香。八宝菜是各种酱腌的菜丁混合,咸鲜脆爽。可晓燕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粥。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严医生或周正明,严医生却先来了。她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穿着军装、脸色严肃的军官。
“林晓燕同志,这两位是军区保卫部调查科的同志。”严医生介绍道,语气比平时更冷峻,“关于手电筒和信号事件,需要对你进行更正式的询问。请你配合。”
晓燕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她知道,怀疑的矛头,可能已经更多地指向了她和沈静芬。
询问在一个临时布置成询问室的空病房进行。过程漫长而细致,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她如何认识沈静芬、如何卷入账本事件、到地穴遇袭的每个细节、再到进入医疗所后的所有接触和观察。两名军官语气倒不算严厉,但那种刨根问底、反复核对的架势,让人倍感压力。
晓燕尽量保持冷静,一五一十地回答。当被问到昨晚是否察觉到任何异常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隐去了门缝塞茶叶的事——在没有弄清那包茶叶的用意和来源前,她不敢轻易说出来,怕引来更多误会或打乱什么未知的安排。
询问进行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严医生让晓燕先回自己病房,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审视的目光,让晓燕如芒在背。
回到病房,晓燕感到一阵虚脱。伤口疼,心里乱。她拿出那个牛皮纸小包,看着里面的茶叶和干果,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立无援。敌人隐在暗处,花样百出;而自己人这边,也充满了怀疑和审视。她到底该相信谁?又能向谁求助?
午饭时间,送饭的小战士来了。今天居然有 红烧肉,虽然只有几小块,但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还有 清炒豆苗 和 米饭。菜品的改善,似乎意味着调查方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还是说,这只是常规的伙食调整?
晓燕食不知味地吃着。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豆苗清新爽口,可她心里沉甸甸的。下午,她正望着窗外发呆,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沈静芬居然被允许过来看她了。
几天不见,沈静芬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但眼神里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她一进来,就紧紧抓住晓燕没受伤的手,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燕子,我问你件事,你实话告诉我。”
“沈老师,您说。”
“昨天……不,前天晚上,就是手电筒发现的前一晚,你有没有……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我们这边转悠?”沈静芬的声音带着紧张和后怕。
晓燕心里一动:“您指的是……大概什么时间?什么样的动静?”
“大概……也是晚上十点多。我那天心里特别乱,一直没睡着。”沈静芬回忆着,“我好像听到……隔壁,就是你病房这边,有很轻很轻的开门声,还有……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的声音。我以为是你起来上厕所,就没在意。后来……好像还有一点点……烧东西的味道?很淡,很快就散了。”
开门声?烧东西的味道?晓燕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她那天晚上睡得很沉,根本没起来过!
“沈老师,那天晚上我没起来过。”晓燕肯定地说,“您确定声音是从我这边传来的?不是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