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彩凤的男人,叫周大海,翻砂车间的,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七年前,厂里一批重要铸件出了质量问题,查来查去,责任落在了周大海头上。说是他操作失误。其实……是有人偷换了原料,以次充好,吃了回扣!周大海是顶缸的!”
“谁干的?”晓燕急促地问。
老秦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左右看了看,才用气声道:“当时管采购的……就是现在翻砂车间的王德贵,王班长!还有……还有当时的一个副厂长,姓钱,后来调走了,听说现在做买卖,挺发财……”
姓钱?钱友金?!晓燕倒吸一口凉气。
“周大海被处分,扣工资,还要赔钱。他想不通,去理论,结果……在车间里‘意外’被掉下来的钢锭砸中了……当场就没了。”老秦的声音哽咽了,“厂里说是他自己违规操作,赔了点钱就算了。可我知道,那天……王德贵和几个人,在车间里跟周大海吵过,后来……”
晓燕只觉得浑身冰凉。这竟然是一条人命!
“那……刘彩凤的孩子呢?”她颤声问。
老秦的眼泪掉了下来:“周大海死后,刘彩凤在托儿所干临时工,带着孩子小海。孩子才三岁,聪明着呢。后来……托儿所翻修,临时挪到旧仓库。有一天,孩子……孩子不见了。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仓库后面一个废弃的、没盖严的化粪池里……找到了……”老秦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耸动。
晓燕如遭雷击,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陈默扶住她,脸色也白得吓人。
“厂里怎么说?”陈默的声音嘶哑。
“还能怎么说?孩子自己乱跑,失足……可那化粪池,平时都盖着大石板,那天怎么就挪开了?而且……孩子身上,有伤,不像是摔的……”老秦泣不成声,“刘彩凤当时就疯了,要厂里给说法。可没人理她。王德贵那时候已经是班长了,他威胁刘彩凤,说她男人是戴罪之身,她自己也有问题,再闹,连临时工都干不成,一分钱抚恤都没有……后来,刘彩凤就有些神神叨叨的,再后来,就被开除了……我因为私下里说了几句怀疑的话,也被找了个由头,逼得病退了……”
原来如此!刘彩凤的丈夫冤死,孩子惨死,真相被掩盖,凶手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是王班长,乃至钱友金那伙人!那张照片,恐怕也是他们用来控制、威胁刘彩凤的手段之一,不知道是在她精神崩溃时如何摆布她拍下的!
愤怒、悲痛、恶心……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晓燕胸腔里喷发。她终于明白刘彩凤眼里的绝望从何而来,明白她那句“没办法”有多重,明白她为何如此害怕王班长和赵大夯!
“这些……有证据吗?”陈默咬牙问。
老秦摇摇头,又点点头:“直接证据,难。过去太久了,厂里当年就定了性。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可能知道更多。当年管仓库的老孙头,他儿子孙建国,现在在区公安局刑警队。老孙头临死前,好像跟儿子说过什么。孙建国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查他爹当年的事,好像也牵扯到厂里一些旧案。但他势单力薄,又没确凿证据,动不了王德贵他们。”
孙建国?刑警队?晓燕和陈默对视一眼,看到了一丝希望。
送走千恩万谢又提心吊胆的老秦,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风更紧了,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由疏到密。清明时节的雨,说来就来,带着浸骨的寒。
晓燕和陈默回到屋里,谁也没说话。灶上还蒸着给自家人留的几个青团,艾草的清苦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和血腥。
“陈默,我们得帮刘姐,也得帮周大海和小海讨个公道。”晓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陈默重重地点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秦的话,加上那张照片,还有孙建国……咱们得想办法联系上孙建国。还有,”他看向晓燕手里的蓝布包裹,“那位老太太,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她给的笔记,或许也有用。”
晓燕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的笔记本,字迹清秀工整。前面大半是各种点心的详细做法,包括一些几近失传的老手艺。翻到后面,却是一些随笔和记事,记录了一些人情往来、旧闻轶事。其中一页,提到了“赵氏”,说其子“幼时体弱,嗜焦饼,吾常做与之”。后面又提到其子“有志,入公门,然性过刚直,恐遭小人嫉”……
赵氏?其子入公门?晓燕猛地想起赵局长尝焦饼时的神情,想起老太太问赵局长尝了饼没有时的表情,还有那句“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难道,那位老太太,就是赵局长的母亲?而她,竟是特意来帮自己的?
如果是这样,那赵局长那天的出现,恐怕就不是偶然了。是老太太知道“桂香斋”有难,特意让儿子来解围?还是赵局长自己嗅到了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线索也渐渐浮现。但晓燕知道,他们现在掌握的,还远远不够。对手是钱友金那样有财力、有关系的商人,是王班长那样在厂里盘踞多年、心狠手辣的地头蛇,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瓦片,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灶上的青团已经凉了,碧绿的颜色在油灯下显得幽深。
晓燕拿起一个青团,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清苦的艾草香,里面是甜腻的豆沙。苦与甜,祭奠与新生,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走到刘彩凤的门前,手里端着两个青团和一盏油灯。犹豫片刻,她轻轻敲了敲门。
“刘姐,是我,晓燕。下雨了,我给你送点吃的。”
里面久久没有声音。就在晓燕以为她不会开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刘彩凤站在门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哭过。她看着晓燕手里的青团,眼神颤动。
“刘姐,”晓燕把青团递过去,声音柔和却清晰,“这是青团,清明吃的。祭奠先人,也盼着往后……日子能清清明明。你的事,我和陈默……知道一些。别怕,咱们一起想办法。天理昭昭,害人的,总要遭报应。”
刘彩凤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晓燕,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伸出手,却没有接青团,而是猛地抓住晓燕的手腕,抓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破碎而嘶哑:
“晓燕……他们……他们不是人!我的大海……我的小海……他们死得冤啊!王德贵……钱友金……他们不得好死!我有证据……我藏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