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狂暴、嘶哑、充满了无尽恨意与痛苦的吼叫,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猛地撕裂了礼拜堂外夜的寂静,也打断了室内的对话!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伽罗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晕厥过去。地藏行平瞬间闪身到她身前,手已完全握住了刀柄。
“是……忠兴……”伽罗奢喃喃道,眼中恐惧与某种近乎渴望的复杂情绪疯狂交织,“他怎么……会来这里……”
话音未落,礼拜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如同最卑贱乞丐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细川忠兴!他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脸上脏污与疯狂的神色混合,死死地盯住了祭坛前那抹白色的身影。
“玉子——!!伽罗奢——!!叛徒!妖妇!!”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不顾一切地朝着伽罗奢的方向扑来,“你把细川家还给我!把一切都还给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场面瞬间失控!
地藏行平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银发无风自动,金色的瞳孔冰冷如金铁,刀锋横亘,拦在了细川忠兴扑来的路径上。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刀身和冰冷的气势迫使对方停下。
但细川忠兴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仿佛看不见地藏行平,看不见在场的其他人,眼中只有那个白衣的女子。他咆哮着,试图绕过地藏行平,双手呈爪状,似乎想将伽罗奢撕碎。
“忠兴……忠兴大人!”伽罗奢起初被他疯狂的姿态吓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看到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听到他口中恶毒的咒骂,多年积压的委屈、恐惧、不被理解的痛苦也骤然爆发。
“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她也哭喊起来,声音尖锐,“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背叛我的信仰!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为什么连你都不肯站在我这边!细川家细川家!在你心里,我就永远比不上那些死物吗?!”
“闭嘴!叛徒!你和那些南蛮妖人合谋的时候,可曾想过细川家!可曾想过我!!”细川忠兴面目狰狞,试图突破地藏的阻拦,“你毁了一切!现在又造出这个鬼地方困住我!让我日日夜夜看着你这张虚伪的脸!我恨你!我诅咒你!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两人隔着一个地藏行平,用最恶毒的语言,最伤人的指控,疯狂地互相攻击、撕扯着对方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些沉积了数十(数百?)循环的怨恨、误解、爱而不得的痛苦,如同溃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将礼拜堂化为情感的修罗场。
歌仙兼定脸色发白,下意识想上前劝阻。他无法忍受这样纯粹的风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暴戾与痛苦的场面。这比任何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他感到心悸与悲哀。
但他刚踏出一步,手臂就被轻轻按住了。
是古今传授之太刀。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歌仙身侧,灰白的长辫垂在身侧,金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那对互相伤害的怨偶。他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如古井寒泉:“此刻介入,徒增伤害,或激化冲突。他们的‘业’,需他们自己面对这片刻。唯有如此,或能在疯狂中,窥见一丝……被掩埋的真实。”
歌仙的手指握紧又松开,终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细川忠兴癫狂的面容,听着伽罗奢绝望的哭喊,风雅之心如同被置于荆棘之上反复碾磨。“风雅不在,唯有暴戾……何等悲哀。细川大人,玉子夫人,你们本该……”他低声呢喃,未尽之言淹没在嘶吼与哭声中。
古今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年时光的尘埃:“本该是乱世中互为灯火、相濡以沫的一对眷侣,却成了彼此命运里最痛的那根刺,最深的那个伤。‘徒花’之名,于他们而言,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他手臂上的蛇鳞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隐隐流转幽光,仿佛与他感同身受着这份极致的悲剧性。
这场痛苦的互相凌迟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最终,伽罗奢在极度的情绪崩溃与绝望中,身上那件朴素的白色亚麻长裙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充满压迫感的乳白色光芒从她体内迸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神圣与哀伤混杂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长发无风自动,眼中泪水化为光点。
她看向地藏行平,只吐出一个字:“走。”
地藏毫不犹豫,收刀回鞘,身形一闪,已来到伽罗奢身边。伽罗奢最后看了疯狂咆哮却因这光芒而暂时无法靠近的细川忠兴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恨,有痛,有绝望,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早已扭曲的爱意。
下一瞬,白光骤然大盛,吞没了她和地藏行平的身影。光芒散去,两人已从礼拜堂内消失无踪。
几乎在伽罗奢消失的同时,那层阻挡细川忠兴的白光也消散了。他扑了个空,踉跄几步,呆呆地站在祭坛前,看着伽罗奢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空洞。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礼拜堂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几名身着带有十字纹章铠甲、眼神空洞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跪在地上的细川忠兴。
“异端……清除……”平板的声音响起。
细川忠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喃喃地,对着空气,说出最后一句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话语:
“若有来世……盼你我……结寻常布衣……再相约……不离……不弃……”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已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没有鲜血喷溅,他的身体如同沙砌般开始崩解,化为暗红色的光尘,缓缓飘散。
歌仙兼定在听到那句“寻常布衣”时,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冲了过去,伸出手,却只抓住几缕即将消散的、带着微温的残灰。那残灰在他掌心迅速冷却,化为虚无。
他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手指紧紧攥着,仿佛想留住什么。古今传授之太刀走到他身边,闭目片刻,一滴清泪无声滑过苍白脸颊上的蛇鳞纹路,坠入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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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神社内,气氛凝重。
返回的C组(长义、青江、龟甲)也带回了他们的发现——在城内一处看似普通的茶室,他们遭遇了疑似“黑田孝高”意念投射的干扰,感受到了强烈的“模仿”与“叙事操控”恶意,但未能抓住实体。
此刻,塞巴斯蒂安正在向夏尔和蒂娜进行冷静的局势分析汇总。
“扭曲世界的两大情感核心已经明确:伽罗奢(明智玉子)基于‘不甘’与‘被弃恐惧’的执念,细川忠兴基于‘被背叛’与‘家族毁灭’的怨恨。两者形成稳固的情感闭环,构成此世存在的基础能量源。”
“但存在第三个‘操纵核心’。它并非闭环的一部分,而是从外部介入,利用、放大并‘欣赏’这对夫妇的悲剧,将其情感能量转化为维持时空循环的更高效燃料,同时,似乎也在从这过程中汲取某种‘养分’。”
“根据长义阁下遭遇的‘模仿’信号特征,以及我对这个扭曲世界规则结构的逆向分析,这个操纵者,极大概率与‘黑田孝高’这一历史形象深度绑定。并非其本人,而是某种存在——很可能是高等溯行军或更复杂的东西——披上了‘黑田孝高’的智谋与恶名,在此导演这场戏剧。其目的,恐怕并非单纯保护天主教国家或改变历史,而是享受‘创造故事、玩弄人心、观察极端情感冲突’这一过程本身。”
夏尔坐在一段尚且完好的栏杆上,听完塞巴斯蒂安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他轻哼一声,“纯粹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恶意,往往最喜欢披上理想主义、深谋远虑甚至悲天悯人的外衣。那位‘军师’躲在幕后,看着台上的演员们痛苦挣扎,想必十分愉悦。”
他转向蒂娜,湛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寒星:“家庭教师,看来我们下一步,必须去‘拜访’一下这位品位独特的‘导演’了。不过在那之前……”他看向依旧沉默地坐在神社角落、望着掌心出神的歌仙兼定,以及闭目静立的古今,“我们需要让两位核心‘演员’,有一个真正了断的机会。否则,这戏……永远落不了幕。”
蒂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伴们。歌仙的悲恸,古今的寂寥,长义的冷峻,青江的了然,龟甲的沉思,狮子王与篭手切江的紧绷……每个人都在这场扭曲的悲剧中,看到了不同的侧面,受到了不同的冲击。
而她自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伽罗奢的眼泪,细川忠兴最后的呢喃,以及塞巴斯蒂安那关于“执念闭环”的冰冷分析。
爱恨交织,真假难辨,循环往复。
这朵于错误时空中绽放的“徒花”,其根茎早已被毒液浸透。要将其摘下,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刀锋,还需要……理解那双栽种它的、沾满血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