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夏尔清晰地说道,“从‘庆长熊本’事件,分析非经济因素——主要是强烈的情感(爱、恨、信仰、不甘)与意识形态冲突——对特定历史节点资源分配模式及社会结构可能产生的颠覆性影响,及其最终必然失败的内在逻辑。”
典型的夏尔式命题,宏大、精准,且毫不留情地直指核心。
蒂娜点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情感/信仰”、“资源分配”、“社会结构”、“颠覆”、“失败逻辑”。
夏尔开始了他的分析,声音冷静,条理分明:
“首先,定义‘庆长熊本’异常世界的经济基础。它并非基于真实的生产力(农业、手工业、贸易)、人口结构和社会生产关系,而是完全依赖于两种外部输入:一是时间溯行军提供的、扭曲时空规则的技术能量;二是细川夫妇极致情感闭环所产生的、近乎永恒的精神能量。这两种能量替代了真实的经济活动,维持着虚假社会的运转。”
“在这个虚假社会中,‘资源分配’由核心执念者(伽罗奢)的意愿与幕后操纵者(黑田)的‘剧本’共同决定。它模拟了‘天主教大名联合统治’的模式,但缺乏真实的经济反馈机制。‘居民’没有生产与消费的需求,他们的‘劳动’与‘交易’只是维持场景真实的表演,不创造真实价值。整个系统是一个封闭的、内循环的、没有增长和变化的‘死水’。”
“其社会结构同样虚幻。阶级(大名、平民)固化,关系(夫妻、主从)扭曲,个体的意志被完全剥夺,成为维持‘故事’的零件。没有流动,没有冲突(除了被设定的核心冲突),没有进步的可能。”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这种模式,从经济学和社会学角度看,是绝对不可持续的。因为它切断了系统与真实世界的能量与信息交换,拒绝适应和变化。一旦外部能量输入(溯行军能量)被切断,或内部核心能源(情感闭环)瓦解,整个系统就会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瞬间崩溃。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历史发展规律的彻底悖逆。”
夏尔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锐利:“这给我们一个警示:任何试图脱离真实生产力水平、真实社会矛盾、真实个体需求,而仅仅依靠某种强烈理念或情感构建的社会模式,无论其初衷看起来多么崇高或悲壮,最终都必然走向僵化、崩溃,或沦为少数人操控的傀儡剧场。因为它否定了‘人’作为复杂经济与社会行为主体的根本属性。”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塞巴斯蒂安为两人添茶时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蒂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在白板上“失败逻辑”旁边写下“真实”、“流动”、“人心”等词。
“我同意你的分析,夏尔。从社会结构与经济基础上看,那个世界注定是空中楼阁。”她转身,目光清澈,“但我想补充另一个维度——情感与信仰本身,虽然不能替代真实的经济基础,但它们作为强大的‘驱动力’和‘社会粘合剂’,在真实历史中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
“熊本事件的悲剧在于,伽罗奢的信仰与爱,细川忠兴的忠诚与恨,这些原本可以推动个人在现实框架内做出选择、甚至影响局部历史走向的‘情感资源’,被恶意地抽取、放大、扭曲,然后用来构建一个脱离现实的乌托邦(或恶托邦)。这就像把原本可以驱动车轮前进的动力,用来点燃一场焚毁一切的大火。”
她看向夏尔:“而在我们正在推动的吸血鬼新政中,我们做的恰恰相反。我们没有否定底层吸血鬼对生存、尊严、发展的‘情感需求’和‘信仰追求’(比如对平等社会的向往)。相反,我们通过‘夜校’赋予他们实现需求的知识与技能,通过‘血锭剂工厂’和新的经济政策,将他们被压抑的需求转化为真实的经济活动与社会参与。这是在疏导和整合‘情感动力’,将其纳入建设性的、符合真实发展规律的社会变革中。”
“细川夫妇的悲剧提醒我们,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与微观的个体情感之间,需要桥梁、需要疏导、需要制度化的表达与满足渠道。纯粹的情感压抑会导致爆发与扭曲,而放任情感完全主宰理性、脱离现实,则会带来更大的灾难。真正的智慧,或许在于找到那个平衡点——承认情感的力量,尊重个体的需求,但将其引导向建设真实、共赢未来的道路上。”
夏尔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塞巴斯蒂安准备的奶茶温度甜度都恰到好处。
“……家庭教师,”夏尔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你将经济学问题,又拉回到了人性与政治的层面。”
“因为经济最终是关于人的,夏尔。”蒂娜微笑,“数字、模型、规律很重要,但它们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有着爱恨情仇、恐惧渴望的人。忽略这一点,再精密的模型也可能失效。”
塞巴斯蒂安在这时轻声开口,提供了补充资料:“根据凡多姆海恩家情报网及部分解密教会档案,历史上欧洲三十年战争期间,宗教冲突导致的直接经济损耗约占参战国年均GDP的15%-25%,间接影响(人口减少、贸易路线中断、技术传播停滞)更为深远。这从侧面印证了,未经疏导的强烈信仰冲突,会对实体经济造成何等巨大的破坏。而战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立的宗教宽容原则,虽不完美,却在很大程度上将宗教情感冲突‘制度化’、‘去暴力化’,为欧洲经济的复苏奠定了基础。”
夏尔瞥了塞巴斯蒂安一眼:“不错的案例佐证。” 他转向蒂娜,“那么,我们下一节课的课题可以设定为:比较分析‘情感/信仰冲突’在封建农业经济、近代工业经济及你所描述的吸血鬼转型经济中的不同表现、经济成本与疏导机制。你需要准备相应的案例分析。”
蒂娜笑了,知道这是夏尔表示认可和继续深入的方式:“好,我会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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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结束后的黄昏,鹤丸国永神神秘秘地把蒂娜和夏尔拉到了本丸庭院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原本是堆放园艺工具的杂物处,但此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角新翻的土壤上,竟然生长着几株颤巍巍的、开着细小蓝色花朵的植物。那蓝色极为特别,清澈中带着一丝忧郁,与万叶樱的粉、普通草花的红黄截然不同。
“锵锵!惊喜!”鹤丸张开手臂,白色衣袖在晚风中飘动,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般的得意笑容,“虽然那个‘徒花世界’是假的,让人难过的事情也是真的……但是啊,我们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还看到了那么厉害的战斗(指山姥切兄弟),听到了那么悲伤又美丽的故事(指细川夫妇)。”
他蹲下身,小心地指了指那几株蓝花:“这是我和退、前田他们,用灵力悄悄试着培育的!种子是我们从那个世界的‘边缘’带回来的一点点灵力残响化成的。虽然不知道它原本叫什么,在这里可能也活不长……但我觉得,种下来,就当是个纪念吧!纪念我们去过那里,战斗过,也学到了东西!怎么样,这个‘惊吓’还不赖吧?”
蒂娜怔怔地看着那几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独一无二的蓝色小花,又看看鹤丸虽然笑着、眼神却格外认真的脸,心头猛地一暖,眼眶有些发热。她蹲下来,指尖轻轻触碰那柔弱的花瓣,触感冰凉而真实。
“谢谢你,鹤丸先生。还有退,前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很美……真的。这不是惊吓,是最棒的礼物。”
夏尔站在一旁,看着那几株花,又看了看鹤丸难得没有恶作剧、反而显得有些笨拙的真诚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用一贯平淡的语气说:“总算做了件不惹麻烦的事。不过,园艺工具的使用记录和灵力消耗报备,之后记得补交给长谷部。这些‘纪念品’的日常维护费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鹤丸立刻垮下脸:“诶——!伯爵!不用这么严格吧!这可是充满心意的‘记忆之花’啊!”
夏尔瞥了他一眼:“……就从你下次万屋采购的零用钱里,抵扣三分之一吧。”
鹤丸哀嚎起来,但眼底却带着笑意。他知道,这已经是伯爵别扭的“认可”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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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临,本丸笼罩在宁静的黑暗与点点灯火之中。
温泉池水汽氤氲。男汤一边,山姥切长义和山姥切国广分别泡在相邻的池子里。水声哗啦,长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明天开始,早晚各一次,我陪你做基础的灵基稳固训练。药研说了,适度的、有引导的灵力流动比完全静养更利于恢复。”
国广从水中冒出头,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前,绿眸眨了眨,然后“嗯”了一声,又补充道:“……谢谢,长义。”
长义没再说话,只是往水里沉了沉,闭上眼睛。气氛安静,却不再有往日的疏离与微妙。
另一边,狮子王正比划着跟篭手切江描述茶室外的战斗:“那家伙的刀法真是诡异,幸好我反应快……” 篭手切江微笑着听,偶尔补充一句细节。
女汤方向,传来乱藤四郎和其他几振短刀细细的交谈声与轻笑声。
廊下,三日月宗近与数珠丸恒次对坐品茶。三日月望着星空,笑道:“历经悲欢,看破虚妄,回归日常……此中真意,颇堪玩味啊。”
数珠丸手持佛珠,声音平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然,梦中历劫,醒来悟道,亦是修行。此番经历,于诸位刀剑男士之心性,未尝不是一番淬炼。”
远处的粟田口部屋,隐约传来一期一振温和的说话声和弟弟们(尤其是退和乱)的回应,暖黄的灯光透出窗纸,温馨融融。
天守阁,蒂娜的房间。她坐在窗边,写完今日的日记,最后一行是:“……熊本之‘花’已谢,本丸之‘华’常开。感谢今日的粥饭、课程、花朵,与每一份平凡的温暖。” 她放下笔,轻轻摩挲着树里奶奶的怀表,表盖内侧的裂痕依旧,却不再让她感到不安,反而像是一枚特别的勋章。
执事室内,塞巴斯蒂安合上今日的工作笔记。最后一行墨迹未干:“……‘徒花’之篇终结于兄弟并肩。日常之章,蕴含着更绵长的人性戏剧。恶魔的期待,仍在继续。” 他起身,检查了一遍宅邸的安防结界(与本丸系统联动),又为夏尔明日的行程和蒂娜可能需要的资料做了标记。最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天守阁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暗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深邃如古潭。片刻,他微微躬身,如同无声的致意,然后悄无声息地拉上了窗帘。
万叶樱在夜风中舒展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吟唱着一首关于守护、成长与归家的、永恒而轻柔的夜曲。
本丸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