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刘平寇直起身,往后坐了坐,又整体看了看画卷,然后靠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老板…”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画,确实是老画。绢布、墨色、颜料,都对。这构图,这用笔,带着郎世宁那帮宫廷画师的影子,但又没那么洋气,更像是咱们本土画师的手笔。”
孙老板脸上笑容未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刘先生好眼力。不瞒您说,这幅《皇家秋猎图》,据传是乾隆年间宫廷画师所作,专供御赏。您看这几位皇帝的鉴藏印,位置、印泥、风化程度,都经得起推敲。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宫里流出不少好东西,这幅画就是那时候散落民间的,几经辗转,前些日子才被我机缘巧合收上来。那卖主,找了个杀猪的就卖了,卖主祖上据说在宫里当过差,他也不懂,就用它换了十斤猪肉……唉,明珠暗投啊。”
孙老板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卖老物件的都会讲故事,听听也就罢了。
刘平寇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故事归故事,画归画。孙老板,咱们是老相识了,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画,你要多少?”
孙老板放下茶杯,伸出两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再加了一根“刘先生是行家,我也不来虚的。这画,这个数。”
他晃了晃三根手指。
“三万?” 黑狗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1988年的三万,绝对是天价了。
孙老板看了黑狗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平寇。
刘平寇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重新看向那幅画“三万……清宫旧藏,三位皇帝都留了印,按现在的行情,要是真的,倒也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刘先生的意思是……” 孙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的意思是……”
刘平寇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孙老板,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这画好是好,但这几位皇帝的印……盖得是不是太齐整了些?”
刘平寇开始挑毛病,比如,乾隆、嘉庆、道光,祖孙三代,鉴赏品味、用印习惯各不相同,而这几方印,位置、角度、力道,乍一看是那么回事,细品……总觉得少了点各自的味道,倒像是一个人一气呵成盖上去的。还有这绢,老化得自然,但这‘自然’里,是不是有点太均匀了?
等等,就是为了一会好压价。
孙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解释“刘先生,您这画……这印,这绢,都是经过几位老师傅掌过眼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找更权威的人……”
刘平寇摆摆手,打断他“孙老板,别误会。我不是说这画一定是假的。这画本身,功力深厚,绝对是高手所为,年份也够。我甚至觉得,它可能真是清中期某位供奉画师的作品,只是未必进过宫,或者进了宫,但这几位皇帝的印……是后加的。当然,也可能是宫里流出来时,为了抬价,后人精心‘补’上去的。这种事,琉璃厂哪天不发生几桩?”
他顿了顿“这画,我是喜欢。但不值这个价。”
说完比了一个手指。
孙老板闻言,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为难的神色“刘先生,这……这价杀得也太狠了,我收上来都不止这个数。都是老主顾最多让你2千。”
“1.5万。”刘平寇端起茶杯,吹了吹都已经凉了的茶水“孙老板,这画在你手里,是待价而沽,但这个价也不低了。”
刘平寇又点出了画的潜在疑点,虽然压了价,但是给的是现金。
既表达了购买的诚意,还把决定权看似交还给了对方,实则将压力抛了过去。
孙老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看看画,又看看刘平寇,内心显然在激烈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