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和艾伦离开后的第七天,翡翠梦境营地的节奏变得更加沉静。
少了莉莉管理日常事务的轻快脚步声和艾伦巡逻归来的爽朗笑声,营地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气。艾拉负责起了大部分的后勤,但她更擅长精细操作而非统筹安排,时常忙得团团转。雷克则接替了艾伦的部分巡防,可他对这片森林的了解远不如艾伦,好几次差点触发不必要的警戒。
莱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急于插手。他知道这是必要的调整期,每个人都得在新的位置上找到平衡。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研究和准备上——研究那些交换来的遗迹碎石,以及准备一次被叶歌称为“或许可以尝试”的探索。
那是在三天前的一次例行交流中,叶歌带来了长老议会的新消息。在确认小露的“赠叶”行为以及莉莉已经离开后,长老们通过叶歌传递了一个谨慎的许可:在东北方向,距离营地约八里处,有一处规模很小、能量反应极其微弱的“沉睡者躯壳”残留。根据古老记录,那似乎不是战斗或守护单元,而是一处用于培养特定共生生命的“静默温室”。由于其功能单一且能量循环极其封闭,只要不触及核心,或许可以允许“暂居之客”在外围进行极其有限的观察。
“必须强调,”叶歌的意念异常严肃,“这并非无风险。只是相较于其他‘躯壳’,它的警戒阈值稍低,且触发后果可能局限于自身封闭。但‘守望星’的目光依旧可能投下。长老们只同意一次尝试,时限为进入后不超过半个沙漏时。无论发现什么,时间一到必须立刻撤离。且同一地点,百年内不得再次申请进入。”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巨大的风险。
莱恩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他需要更直接的样本,需要了解星灵造物的内部构造和运行原理,而不仅仅是外围碎石。这处“静默温室”听起来危险性相对可控,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理想的研究对象。
接下来的四天,莱恩几乎不眠不休。他不仅要研究碎石中的物质结构,还要设计并制作出能够在遗迹内部安全活动的防护装备。
工作台被各种材料堆满。莱恩先是用从林精那里学到的处理方法,将“铁骨藤”的老皮浸泡、捶打、编织,制成贴身的内衬层。这种处理过的藤皮对能量有良好的隔绝性,且异常坚韧。内衬做好后,他在上面用特制的、混合了遗迹碎石粉末的墨水,一笔一划地绘制第一层符文——这不是攻击或防御符文,而是纯粹的“能量镜像”。
“能量镜像”的原理,是让穿着者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无限接近于周围环境的背景值。莱恩将自己这段时间对森林能量脉搏的观察全部融入其中,符文线条复杂得像一片树叶的脉络。绘制时不能有丝毫差错,每一笔都需要注入精确的魔力,并与编织物的纹理完美契合。光是这一层,他就失败了三次,浪费了大量珍贵的墨水。
“需要帮忙吗?”艾拉在一旁整理药草样本,看着莱恩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问。
“不用。”莱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专注力没有丝毫动摇,“能量镜像的共鸣必须一气呵成,中途换人,符文结构的完整性会出问题。”
第二层是中间隔离层。莱恩选用了营地附近一种叫“气囊蕨”的植物晒干后形成的蓬松纤维,将其压实,缝制在藤皮内衬外面。这种纤维内部有无数微小的气室,能有效缓冲和分散外来的能量冲击。在这一层上,他绘制了第二套符文——“波动吸收与转化”。这套符文能将侵入的、非自然频率的能量缓慢吸收,并转化为极微弱的、无害的热量散发掉。绘制难度更大,因为要确保吸收效率与转化速度的平衡,快了可能引发能量淤积,慢了则失去防护意义。又是两天一夜的反复调试。
最外层是罩袍。材料用的是最常见的亚麻布,但经过了“夜露草”汁液的反复浸染和晾晒,呈现出一种不起眼的灰绿色。在这一层,莱恩绘制了最终也是最重要的符文——“存在感淡化”。这个符文的灵感来源于他对林精移动方式的长期观察,以及小露那片心形叶子中残留的、与森林和谐共生的生命印记。它的作用是进一步降低穿着者的“存在感”,让遗迹的被动感知系统更容易将穿着者误判为“无害的背景杂波”。
三层衣物,每层的符文都需要独立激活又能相互衔接,形成一个完整的“能量潜行与防护系统”。莱恩给自己、艾拉和雷克各制作了一套。当最后一件罩袍的最后一笔符文完成时,已经是第四天的深夜。
莱恩瘫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连续四天的高强度、高精度作业,几乎榨干了他的精神力和魔力储备。艾拉默默递过来一杯用月光浆果泡的温水,莱恩接过来一饮而尽,温润的液体带着平复精神的微弱效力,让他稍微好受了些。
“明天……能行吗?”艾拉小声问,手里还拿着她那套明显小一号的防护服,既紧张又期待。
“必须行。”莱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坚定如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叶歌说了,长老们不会给第二次许可。”
雷克检查着自己那套防护服,用力扯了扯接缝处:“够结实。就是这符文……真能在那些鬼东西眼皮底下瞒过去?”
“理论上可以。”莱恩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学者的自信,“我根据碎石样本反推了那种能量结构的‘识别偏好’,我们的防护服模拟的是最无害的森林腐殖质能量特征。只要我们不主动释放攻击性波动,不尝试侵入核心能量流,不逗留超过时限,应该……没问题。”
他用了“应该”这个词,因为谁也无法百分百保证。但研究者的求知欲和对团队未来的责任感,压倒了内心的那丝不安。
第五天清晨,三人早早起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除了防护服,他们只带了最基础的物品:莱恩的特制密封样本袋、艾拉用于精细采集的骨质工具、雷克的硬木短矛和几块用于照明的冷光石。任何可能带有明显外来能量印记的东西都被留在了营地。
叶歌早已等在约定的地点。看到三人穿着灰绿色的罩袍走来,它翡翠般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它显然感觉到了防护服上那些精心设计的符文效果。
没有多余的交流,叶歌转身带路。它的移动方式依旧轻灵如风,几乎不触动任何枝叶。莱恩三人紧随其后,努力模仿着林精的步伐——轻抬脚,缓落地,重心始终保持在一条线上。罩袍上的“存在感淡化”符文微微发亮,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林间的光影。
八里路,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越靠近目标,森林的氛围变得越发奇异。那些发光植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颜色暗沉、叶片肥厚的蕨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蘑菇和湿土混合的气味,但并不难闻。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片背靠岩壁的林间空地前。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厚厚的落叶和几块爬满青苔的岩石。
叶歌飘到岩壁前,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几块看似随意的青苔和藤蔓上轻轻点按。它的动作带有某种特定的韵律。随着它的动作,岩壁上那些藤蔓和青苔仿佛活了过来,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高约两人、宽约一步的幽深洞口。
洞口内部一片漆黑,但莱恩的能量视觉能“看到”,洞口内部笼罩着一层极其稳定、近乎凝固的银白色能量薄膜。那薄膜与周围环境完美隔绝,没有任何能量泄露出来。
“就是这里。”叶歌的意念传来,指向洞口,“‘静默温室’。记住,半个沙漏时。时间一到,无论在里面做什么,立刻出来。我会在这里等你们,但如果沙漏流尽你们还未出现……我会封闭入口,并报告长老议会。”
叶歌拿出一个用透明水晶和细沙制成的简易沙漏,将其倒置放在洞口旁的一块平整石头上。细沙开始无声流淌。
没有退路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率先向洞口走去。在触碰到那层能量薄膜的瞬间,他感觉到防护服上的三层符文同时被激发,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薄膜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似乎“扫描”了他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莱恩侧身钻了进去。艾拉和雷克紧随其后。
进入的瞬间,外面的光线、声音、气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他们站在一条笔直的通道里。通道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都由同一种光滑的、非金非石的灰白色材料构成,浑然一体,看不到任何接缝。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散发着恒定不变的乳白色冷光,照亮前路。
这里没有灰尘,没有空气流动,温度恒定得像是停滞了时间。最令人不安的是能量环境——外界森林那澎湃的生命能量在这里被完全隔绝,通道里弥漫的是一种极度有序、极度稳定、但也极度“死寂”的能量场,就像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深水。
“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莱恩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激活了能量视觉,仔细观察着通道的能量结构。
通道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或防御性符文,这让莱恩稍微松了口气。它的能量结构纯粹是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和稳定,以及……引导。莱恩能“看到”微弱的能量流沿着通道墙壁向深处流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两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拱形的门户。门户没有门扉,只有一层更加凝实、微微荡漾的银色光幕。
莱恩停在光幕前,仔细观察。这层光幕的能量结构与洞口那层类似,但更加复杂,它似乎在持续不断地扫描着周围,任何未经许可的能量特征都会被识别并触发某种机制。莱恩示意艾拉和雷克后退几步,自己则小心地调动防护服上的“能量镜像”和“存在感淡化”符文,将它们的效果提升到最大。
然后,他伸出手,缓缓探向光幕。
指尖触碰到光幕的瞬间,莱恩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扫描”力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瞬间覆盖了他全身。防护服上的符文全力运转,努力模拟着最无害的背景能量特征。时间仿佛凝固了,莱恩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三秒后,扫描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光幕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内部的景象。